展雪一脚刹车，车尾利落地一摆，稳稳切进车位。
她拔下钥匙，推门下车。修长的腿迈出来，鞋跟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反手带上车门，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抬眼看向港口。
天已经快黑了。
关丹港的上空烧着一大片火烧云，红得发紫，层层叠叠压在海平线上，像一块烧透的铁板，正慢慢沉进海里。夕阳剩下的最后一点光落在海面上，被浪头揉碎，随着起伏的水波一闪一闪。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浓重的腥咸味，远处的汽笛声隔着水面传过来，低沉悠长。港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岸边吊机的轮廓逐渐隐进暮色，只有那些红色、黄色的航标灯还在海面上明明灭灭。
景色确实漂亮，只是那片红烧得太浓，连天和海的交界都看不清了，莫名透着一股压抑。
展雪站在车旁看了一会儿，拎起包，沿着指定路线往前走。接她的人还没到，她便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等着，时不时看一眼手表，又朝海面望去。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天边传来声响，展雪抬头望去，两架直升机从港口另一侧飞了过来，机身上的航灯在暮色里交替闪烁，旋翼卷起的气流把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吹得四处乱跑。
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脸，眯着眼看着直升机降落。
直升机要接的不止她一人，除了她，还有另外四名潜水员，清一色都是男人。
几个人陆续从车上下来，拎着各自的装备包，彼此之间有的熟络，有的只是点头打个招呼，谁也没有多问这趟任务的具体情况。
其中一个人展雪认识，是普吉岛那边的潜水教官，不过不在她所在的俱乐部。那人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嘿，雪伊，没想到是你。”
“好久不见。”展雪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对方似乎还想聊两句，但引导人员已经开始催促大家登机。
五个人被分成两组，分别带上两架直升机。展雪跟着工作人员走到舱门边，先把装备包递进去，随后弯腰钻进机舱，找好位置坐下，拉过安全带扣紧。
舱门关上，驾驶员回头确认了一遍，打出手势。下一秒，机身微微一震，离地而起。
飞了足足两个小时，天已经黑透了。
展雪从舷窗往下看，黑沉沉的海面上忽然冒出一点灯火，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一个海上直升机降落平台浮在无边的黑水里，平台上各种引导灯排成规整的阵列，一圈一圈亮着，把直升机稳稳引下去。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除了这片平台，再没有半点人间的光。
画面颇为壮观。
展雪暗暗咋舌：专门搭了一个直升机平台，这么大的手笔！
降落之后，平台上又有快艇靠过来，拉着他们往打捞船上去。
打捞船灯火通明，甲板上人影晃动。展雪一上去就看到了熟人——上次打捞沉船的队长莫里森。
上次打捞沉船时，就是他带队。
见到展雪，他眼睛一亮，咧嘴笑了起来，大步迎上来，抬手跟她击了个掌。
“雪伊！好久不见！怎么样，最近过得还不错吧？”
“还行。”展雪笑着回应。
莫里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上次那趟任务，你可是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多蒂临走之前就跟我说，这次要是她来不了，就让你顶上。这回她又专门推荐了你，生怕我们把你给漏了。”
展雪把装备包往肩上提了提：“她给我打过电话，说自己来不了。具体情况倒没多讲。”
“是啊，挺遗憾的。”莫里森摊开双手，一脸惋惜，“她在美国有个重要活动，实在脱不开身。不过也没关系，能请到你这位年轻版的多蒂，我们同样荣幸。”
“我可不敢当。”展雪笑了笑，顺势问道，“不过，我倒挺好奇。这次还是打捞莱茵堡号？”
莫里森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微妙地停了一下。
“这个嘛……”莫里森摸了摸嘴边的短须，“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我故意卖关子，是雇主有要求。你也知道，有些人钱多，规矩也多，花得起大价钱，就希望每个环节都按他们的意思来。”
他说着，朝甲板另一头看了一眼。几名船员正把一箱箱设备往舱内搬运，旁边有人拿着清单核对，气氛看着和平常的打捞任务没什么两样，但所有人都忙得很有章法，似乎早就接到了明确指令。
莫里森收回目光，压低了些声音：“一会儿还有几项保密措施要落实，希望你能理解。至于真正要打捞什么，等任务正式开始，我们自然会告诉大家。在那之前，谁也不能提前知道。”
展雪点点头，看来要等到下水之前才能知道真正的任务了，“好吧，既然是雇主的要求，我按规矩来就是。”
“痛快！”莫里森说，“那你先安顿一下。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才是真正忙起来的时候。”
有人过来领路，展雪便跟着对方往船舱里走。
走廊不算宽，头顶的白色灯管亮得有些刺眼，脚下的钢板随着船身起伏，偶尔传来轻微的震动。两侧舱门大多关着，里面不时传出说话声和设备碰撞的声音。经过一处拐角时，她还看见两名船员蹲在地上检查一组潜水装备，旁边摆着几只密封箱，箱盖上贴着编号，没有任何说明。
展雪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对方把她带到一间船员舱室前，推开门说：“这是你的房间，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们。”
房间很小，一张窄床靠着墙，墙上挂着一盏小灯。舷窗只有巴掌大，玻璃外面一片漆黑。
展雪把包放到床上，还没有两分钟，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她抬起头，等了两秒，起身走过去，伸手拉开门。
门外站着卡洛斯，身后还跟着两个船员。
上次打捞沉船时，这家伙一脚踹断了多蒂的氧气管，多蒂当时跟他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两人不欢而散。展雪虽然没亲眼看见全部经过，但这件事她听多蒂提过不止一次，对卡洛斯自然没什么好印象。
卡洛斯倒像是早忘了那些事，站在门口，连句客套话都没有，直接开口：“雪伊，把你的通讯设备交出来。”
展雪原本还带着点随意的神情，听见这句话，眼神顿时冷了几分。
“什么意思？”
“这次行动要求保密，所有对外通讯设备都要统一保管。”
展雪没动，也没有让开门口。她看了看卡洛斯，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船员：“要求保密？这么重要的规矩，刚才没人跟我说过。现在你带着两个人直接堵到我房门口，张嘴就要收手机。卡洛斯，你们办事都是这套规矩？”
卡洛斯脸上没什么变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意见。他没有跟她争辩，只伸手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张支票，递到她面前。
“雇主同意提前支付一半酬金。你的手机只是暂时由我们保管，任务结束后会还给你。”
展雪低头看了一眼。
五万美元。
她接过支票，折好塞进裤兜，随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一顶，把手机卡抠了出来，捏在指间，手机则递向卡洛斯。
“钱我收了，手机也给你。这总没问题了吧？”
卡洛斯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卡，说：“不行，卡也不能留。”
展雪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连卡都不让留是吧？”
她没再跟他废话，转过身，把手机卡往门框合页的缝隙里一塞，左手握住门把，猛地一拉一合。
“咔”的一声脆响，手机卡当场断成了两截。
她把碎卡取出来，摊在掌心，转过身递到卡洛斯面前：“喏，现在总没问题了吧？”
卡洛斯盯着她掌心那两截碎卡，耸肩道：“OK。”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展雪突然开口。
卡洛斯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展雪朝他伸出手，“手机给我，我检查一下。”
卡洛斯迟疑片刻，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展雪接过手机，连屏幕都没看，弯腰往地上一放，抬脚就是一下——
“啪！”
屏幕瞬间裂开，机身被踩得变了形，塑料碎片和细小的玻璃渣崩出去老远，其中一小块甚至滑到了卡洛斯的鞋边。
“好了，这下连手机都没法用了。”她朝地上的碎片努了努嘴，“这些还要吗？要的话，我给你扫起来。”
卡洛斯低头看着一地碎片，半晌没说话。他身后的两个船员也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吭声。
“雪伊，你这脾气，我倒是挺欣赏。”卡洛斯忽然笑了，嘴角抽了一下，冲身后的两个船员一挥手，没再多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