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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程序

    记录本在柜台外侧摊开。

    罗启明没有急着让人往前走,他抬手示意拿相机的工作人员。

    “先拍空间关系,门口一张,柜台外沿一张,后墙一张。”

    说完,他看向吴岭。

    “吴老板,今天我们只核查提交的不可移动文物线索,柜台里的器物不在鉴定范围内。”

    秦小碗站在柜台侧边,手里还提着茶壶。

    “那柜台里头不拍?”

    “不拍细部。”

    罗启明的目光落在相机屏幕上。

    “但需要入镜,拍它和这间屋子的关系。”

    秦小碗盯着相机。

    “那你们站远点拍,莫怼到碗上。”

    工作人员看了罗启明一眼。

    罗启明点头。

    “站门口。”

    工作人员退到门槛外,先拍门厅和柜台外侧。

    随后换了位置,沿柜台外侧补拍说书台和后墙。

    两张照片编号相连,取景边缘故意留出一点重叠。

    秦小碗凑到屏幕前。

    “这个可以。”

    工作人员把相机屏幕往她这边偏了偏。

    “两张都带到了这个柜台角,这样后面能接起来。”

    秦小碗不懂编号,不过认得出那截柜台边。

    “就是以后看得出来,这两张是一间屋头的?”

    工作人员笑了笑。

    “对,位置接得上。”

    罗启明接了一句:“今天拍的是现场现状。要往前追,还得靠旧照片和来源材料。”

    秦小碗吸了口气。

    “你们这个活儿,真不适合急性子。”

    罗启明把笔递给记录员。

    “所以我干了很多年。”

    秦小碗愣了一下,没忍住笑。

    工作人员收起相机,又从包里拿出卷尺。

    他没有往柜台里伸,而是把尺头停在柜台外沿。

    “吴老板,量外沿到说书台前缘,可以吗?”

    “可以。”

    秦小碗把茶壶往后挪了半掌。

    工作人员说:“谢谢,我们不碰柜台里面。”

    “晓得。”秦小碗说,“我给你们腾点地方。”

    卷尺拉开,细细一条黄线从柜台外沿到说书台前停住。

    吴岭站在柜台后,目光落在那条线上。

    平时他给客人端茶、添水走的就是这条路。

    现在这条路变成了一个数字,进了记录本。

    许成远站在靠门的桌边,手里那份资料已经合上。

    这一次,他没有插话。

    门口那串旧铜铃还没完全停下,轻轻晃着。

    刚才进来的人多,门口的椅子被带歪了一点。

    秦小碗走过去,把椅子重新摆正,又顺手擦了擦桌面。

    罗启明翻到下一栏。

    “吴老板,房屋产权人和实际使用人都是你本人?”

    “是。”

    “现在还正常经营?”

    “开。”

    秦小碗立刻补了一句:“每天开,下午三点还有说书,茶点是限量的,比如今天上午糍粑就卖完了。”

    罗启明没接。

    秦小碗以为自己说多了,又补:“我就是说明一下经营情况。”

    罗启明对记录员说:“这句记上。现仍作为茶馆经营使用,保留说书活动。后续补日常经营照片和活动原始记录。”

    苏望青马上说:“我有这几天的客流照片,还有说书时的视频。”

    “视频留原始文件,拍摄时间、拍摄人都标清楚,上传到申报系统内。”

    “明白。”

    “另外,平台预订记录,朋友圈截图都能作旁证,但别放在最前面。”

    秦小碗把手机往围裙兜里按了按。

    “晓得,我发给苏老师。”

    罗启明又看向吴岭。

    “现场核查过程中,如果涉及移动陈设,会先征求你意见。”

    吴岭点头。

    “好的,你们需要动什么,跟我说。”

    苏望青拿出那张1935年的地方志照片放到柜台外侧。

    “这是地方志馆扫描件。”

    罗启明先核右下角编号。

    “原件能调吗?”

    “能申请。”

    “申请记录、馆藏编号、扫描件来源都补上。原件没核前,先按线索处理。”

    秦小碗皱眉。

    “照片都摆这儿了,还算线索?”

    “按流程,现在只能写线索,如果写成结论,材料还得退回来。”

    罗启明把照片推回给苏望青。

    “器物价值另说,先按你材料里的主线往下核。”

    苏望青点了点头。

    江闻鹤一直坐在旁边喝茶。

    他看了看柜台外侧那张1935年的照片,把茶碗放回桌上。

    “我这里还有一张。”

    苏望青转头。

    “外公?”

    江闻鹤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已经起毛,边角被手指磨得发亮。

    他没有马上抽照片,而是先用指腹压了压封口。

    “八十年代的。”

    罗启明抬头。

    “您当年拍的?”

    “是我老师拍的。”

    江闻鹤把照片慢慢抽出来。

    “我在里面。”

    照片放到柜台外侧。

    边缘发黄,左上角一道折痕斜下来,正好压过半块旧招牌。

    年轻的江闻鹤站在吴记茶馆门口,头发乌黑,衣服扣到最上面,看着比现在的苏望青还拘谨。

    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

    短袖衬衫,手里拎着茶壶。

    眉眼和吴岭有几分像。

    只是更沉。

    吴岭伸手,指尖停在照片边上,没有碰下去。

    “这是他?”

    江闻鹤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名字。”

    铅笔字发淡。

    茶马巷。

    吴记茶馆。

    吴厚德。

    吴岭盯着那三个字。

    他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老了。

    他见过的爷爷,总是坐在竹椅上,泡茶,话少,偶尔咳一声,用手背挡住。

    照片里这个人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茶壶,随时要招呼下一位客人进来。

    江闻鹤说:“八十年代初,我跟老师来过一次茶马巷。那时候门口卖煤球的摊子,把半条路都占了。”

    他指了指照片边上一块黑影。

    “这里,看见没?”

    吴岭低头。

    照片里那块黑影很糊。

    不说是煤球摊,他只会当成一团脏影子。

    江闻鹤继续说:“我们进门喝茶,你爷爷问,三花还是沱茶。”

    吴岭问:“你们答的啥?”

    “老师说,哪个便宜喝哪个。”

    秦小碗听到这里,还是笑出了声。

    江闻鹤也笑。

    “那时候穷,是真穷。”

    吴岭却没笑。

    他看着照片里的吴厚德。

    原来爷爷年轻时不是一直坐着的。

    也会站在柜台后,也会提着茶壶问别人喝什么。

    罗启明读完照片背面,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照片放回柜台外侧。

    “江老师,这张能补八十年代的空间关系,但保管情况需要您写清楚。”

    江闻鹤走回茶桌,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

    “我只写我记得的,这老地方我还想多来坐坐。”

    “没问题,您这段经历很关键。程序上,我们放在辅助材料里。”

    江闻鹤笑了笑,没再多说。

    罗启明走到壁画前,没有评价壁画好坏,只问吴岭:“墙面最近有没有大修?”

    吴岭站在他身侧摇头。

    “没大修,只补过一次漏水。”

    “什么时候?”

    吴岭想了想。

    “前年夏天,后墙上头渗水,找师傅补过一次瓦,又重新刷了一遍灰。”

    秦小碗补:“单子我找得到,钱是我先垫的。”

    她看了吴岭一眼。

    “后来还少了二十。”

    吴岭停了一下。

    “我还了。”

    “你还的是整数。”

    罗启明低头写了一句。

    “维修记录你们得补上,这样才能说明这几年是怎么维护的。”

    然后他又对记录员说:

    “另外,写明柜台内侧器物只作环境带入,未作单体拍摄。”

    秦小碗听见这句,低声对吴岭说:“这可比许总顺耳。”

    吴岭没接话。

    罗启明停在柜台外侧,没有急着翻下一页。

    他的目光从几张竹椅,落到柜台边缘那块被手肘磨亮的地方。

    炉子上的水还热着,三花茶的香味在柜台边散开。

    江闻鹤端着茶碗问:“瞧啥子?”

    “您说的老地方。”

    江闻鹤刮了刮茶盖。

    “老地方不是瞧出来的,是坐出来的。”

    罗启明低头笑了一下。

    “那今天先沾个边。”

    “上班时间,不好坐?”

    “嗯。”

    他把记录本合上又打开。

    “先办正事。”

    许成远一直站在门口没走,这时才开口。

    “罗局,项目方后续会按程序提交施工影响材料。”

    罗启明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不能拦。

    “按规定提交。”

    “明白。”

    他越是不急着走,秦小碗越觉得这事没完。

    许成远转向吴岭。

    “吴老板,接下来项目上的程序,我们会一步一步走完。”

    秦小碗听得火起。

    “按程序来,是不是就能把门口围起来?”

    “如果施工需要,会按规范留通道。”

    “下雨呢?”

    “会做防滑。”

    “老人呢?”

    “通行安全会考虑。”

    “客人嫌麻烦,不来了呢?”

    许成远没有立刻接。

    秦小碗笑了一下。

    “这个不归你们规范管,对吧?”

    “秦小姐,项目有项目的节点。我们能做的,是把通道、水电、消防按规范处理好。”

    吴岭开口。

    “许总。”

    许成远停住。

    吴岭望着门口。

    “通道窄一点,路绕一点,喜欢这里的人,还是会进来坐。”

    吴岭没停,继续说:“水电消防你们按规范接,茶我们照样泡,书也照样说。”

    秦小碗抬起头。

    她少见吴岭在这种场合把话说得这么直。

    吴岭把手从兜里的醒木上放下来。

    “茶馆只要还在经营,就不是你们图纸上的空房子。”

    茶馆里静了一下。

    “那就祝吴老板生意兴隆。”

    许成远走到门口,扫了桌上的付款码。

    收款提示响起。

    到账十五元。

    一分没多。

    一分没少。

    然后带着另外两人离去。

    罗启明翻回记录本。

    “后面你们需要补四样:地方志照片原件调阅记录,八十年代照片高清扫描,柜台、说书台和壁画的位置关系图,日常经营原始记录。补齐以后,我们再形成最终现场核查意见。”

    苏望青点头。

    “好的,罗局。”

    人陆续往外走。

    吴岭把茶壶提起来。

    “罗局,喝碗茶再走?”

    “不喝了,上班时间。”

    罗启明把记录本夹回资料袋里。

    “下次休假,我自己来,把今天这碗茶补上。”

    门口铜铃最后晃了一下,茶馆一下空了。

    下午三点,吴岭没有上台。

    秦小碗把桌上的空碟子收进托盘。

    “还说不说?”

    吴岭摇头。

    “今天就不说了。”

    “那牌子我收了。”

    “嗯。”

    秦小碗把“三点说书”的小木牌从门口拿回来,擦了擦灰,靠在柜台边。

    木牌一放下,手机就在柜台上震了一下。

    她低头点开屏幕。

    街道群里新发了一条通知。

    茶马巷周边施工围挡,三日后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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