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碗到店的时候,吴记茶馆门口已经少了一截路。
蓝色铁皮从巷口拐进来,贴着茶马巷旧墙排开,反光条刚撕开膜,红白两色亮得生硬。
原本能一眼望见的木匾,被铁皮切去半边。
只剩“吴记”两个字挂在窄通道尽头。
她拎着早点袋站在巷口,没往里走。
袋子里是两个锅盔夹凉粉,红油从纸角洇出来,滴在她运动鞋边上。
“哦豁。”
她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摸手机。
屏幕刚亮,冲击钻在前头响起来。
嗡——
声音顺着蓝铁皮往巷子里滚,旧墙上的灰扑簌簌落了一层。
吴岭从茶馆里出来,手上还沾着茶叶沫。
“你站那儿搞啥子?”
秦小碗把手机举起来,先拍巷口,再拍被挡住的木匾。
“拍遗照。”
吴岭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两个字。
“啥子?”
“拍它还露得出脸的时候。”
她说完,踩着电线槽往里走。
槽盖没压实,脚底咯噔一声,红油点子在灰色槽盖旁停住,她补拍了一张。
吴岭伸手接早点袋。
秦小碗没给。
“先别吃。这个红油滴一路,比你家招牌还显眼。”
吴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巷口到茶馆门前,红油点子断断续续,倒真比木匾醒目。
秦小碗把早点袋往柜台上一搁。
“看见没?现在人要找到你店,可能得靠锅盔导航。”
工人拿粉斗在地上弹线。
白粉一崩,斜斜拉过青石板,正卡在吴记茶馆门前那段路的外侧。
一个戴安全帽的师傅把图纸折到门牌号旁边。
“吴记茶馆?”
吴岭应声。
“你们这边今天先围半边,留通道。明天管线队进来,再接临时水电。”
她把手机镜头压到地面,沿着粉线拍到茶馆门槛,再转回巷口。
“你们这个支脚,不要压到我门口排水沟哈。”
师傅脚尖拨了拨支脚旁的碎石。
“没压。”
秦小碗蹲下去,把排水沟盖板边缘露出来。
“现在是没压,但你们铁皮一立,支架往里一斜,就压到了。雨水倒灌进来,哪个负责?”
师傅把图纸翻到下一页。
“那我们往外挪十公分。”
“十公分写到哪里?”
师傅被问住。
秦小碗把镜头对着地上的粉线,不拍他的脸。
“口头说了不算哈,让你们领班来,现场确认一句,我录音。”
那道白粉线贴着排水沟,师傅的鞋尖停在边上,话就断在了那里。
领班过来量了十公分,在粉线旁重新弹了一道短白痕。
支脚挪开后,排水沟盖板露出窄窄一条边。
张老板从围挡缝里绕过来。
吴岭今早就看到他店门口贴了张打印纸。
搬迁优惠。
四个字贴在奶茶色门头上,已经有了退场的意思。
“吴老板,今天围到你门口了嗦?”
吴岭说:“嗯。”
张老板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我这边下周搬。房东催,项目方催,生意差,恼火得很,熬不起。”
他说完,把两杯奶茶放到吴记门口桌上。
“老规矩,两杯都不加糖。你们家喝茶的,受不了我们这个甜。”
秦小碗正在拍围挡支脚和排水沟的距离关系,头也没抬。
“不加糖也甜。”
张老板嘿嘿笑。
“那你还每次喝完。”
“我怕浪费。”
张老板往自己店里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
“说真的,你们这个招牌现在被铁皮挡起,外头根本看不到,要贴牌子就贴大点。”
秦小碗这才抬头。
“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
上午九点半,第一拨老客进来。
赵婆婆来得最晚。
她拐杖先点了点电线槽边,脚尖试了两回,才从窄通道里挪进来。
秦小碗从柜台后冲出来,手刚伸过去,赵婆婆已经把拐杖点进门槛。
“莫扶,我又不是纸糊的。”
秦小碗收手。
赵婆婆坐到老位置,喘了两口气,把拐杖靠在桌边。
“这路修得,给耗子走的吧。”
吴岭给她端三花。
她接过茶,先问:“三点还讲不?”
“讲。”
“那就行。”
她揭开茶盖,吹开浮叶。
“路窄,茶莫窄。”
秦小碗在账本上写下第一行:
赵婆婆,绕行进店,通道不便,仍消费十五元。
写完,她又把“仍”字划掉,改成“照常”。
十点过,红糖糍粑第一锅出炉。
平时这个点,小鱼视频来的客人会在柜台前问“是不是那个糍粑”。
今天柜台前空了一截。
糍粑摆在竹盘里,红糖汁收得亮,姜味被热气托上来,没人伸手。
吴岭问:“少做点?”
秦小碗夹起一块,放进纸盒。
“不少,先按原量做。”
“卖不完呢?”
“卖不完才知道到底少了多少。”
她拿手机拍下竹盘,再拍门口。
上午十一点,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围挡外头,举着手机转了半圈。
手机屏幕亮着,导航箭头停在茶马巷巷口。
她往左走,被铁皮挡回来;往右走,是施工材料堆。
秦小碗正要喊,冲击钻声压下来,把她的话压没了。
女孩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导航箭头还停在原地,人已经转身走了。
秦小碗从门口追出去,只看到她过马路的背影。
中午十二点多,平台上多了一条评价。
一星。
“导航到了,没看见店,应该不开了吧。白跑。”
秦小碗把手机推到吴岭面前。
吴岭看完把手机还给她,指腹在屏幕边缘蹭出一道灰。
少来一个客人,还能等下一个。
但这一星挂在那儿,会替围挡在网上挡第二遍路。
秦小碗从后厨翻出一块旧KT板,从抽屉里找出黑色马克笔。
笔头干了,她往纸上划了好几道,才划出颜色。
吴岭站在旁边,听着笔尖刮过KT板的声音,一笔一笔落下来。
吴记茶馆照常营业。
右拐进巷。
她写完,把板子举到门口比位置。
施工师傅叼着烟走过来,指了指围挡支脚。
“这个地方不能贴哈,影响安全提示。”
“不贴你铁皮上。”
“你贴了没啥用,外头看不到。现在这个路,没几个人愿意绕。”
秦小碗把KT板翻过来,在背面补了一箭头。
“你把路挡了,我还不能把人喊回来嗦?”
师傅被她噎住,叼着烟走了。
吴岭从柜台里找出一卷透明胶。
秦小碗手里的马克笔悬在半空。
“你干啥?”
“箭头下面再加一句。”
他撕开胶带,把KT板背面压住。
秦小碗按着箭头边,在下面补了四个字:三点说书。
字写得急,最后一竖拖到KT板边上。
下午两点半,茶馆里的客人没到平时一半。
前几天这个点,三点场的客人已经占住两排桌,会有人催糍粑,问桃酥还有没得。
但今天只坐了八个人。
秦小碗把账本摊在柜台上。
红糖糍粑剩了十八份。
蛋烘糕少出三十二份。
茶资到现在一百八十。
她把数字列得很直。
吴岭站在说书台旁边,换上对襟衫,手指在兜里摸到醒木的棱。
他上台,把醒木放正。
醒木轻轻一落。
啪。
“今天人少,路也窄。”
赵婆婆把茶盖往碗沿上一搭。
“人少就讲短点。”
“短不得。”吴岭说,“路越窄,越要讲清楚。”
外头电钻跟着响起来。
张老板头一回坐到说书场里,先被电钻声钻得皱了脸。
“早不钻晚不钻,专挑说书钻。”
吴岭把醒木往旁边挪了半寸。
他等那阵声音弱下去,开口也放轻了。
“话不从远处说。就从前几天柜台上那张老照片说起。”
“八十年代初,江老师跟他老师来茶马巷。照片里有个黑影子,糊得很,不说,谁都认不出来。江老师说,那是卖煤球的摊子。”
角落里一个老客接了一句:“煤球摊嘛,以前到处都是。”
“对头。”吴岭说,“一堆黑疙瘩码在门口,占半条路。过路的人要侧身,白衬衣蹭一下,回去就得挨骂。下雨天更恼火,煤灰混着泥水,鞋底一踩,带进茶馆,掌柜一天要拖三回地。”
秦小碗的笔尖停在账本上。
“江老师说,当年他老师站在门口,问过一句:这路都堵成这样了,还开茶馆?”
吴岭抬手,虚虚做了个提壶的动作。
“照片里那个中年人,就是我爷爷吴厚德。他没讲大道理,就问了一句——三花,还是沱茶?”
外头电钻再响。
这次没人骂。
那阵声音过去,吴岭才往下接。
“路窄不窄,是外头的事。客人走到门口了,你先问茶。问了茶,他就不是路上的人了,是店里的人。”
“那个煤摊后来没了,摆摊的人搬走了,那张照片边角也黄了。”
他指了指门口那截蓝铁皮。
“今天门口换了个新东西,蓝铁皮,比煤球摊还醒目。”
“明天可能换成水管,后天可能换成别的。路会变,挡路的东西也会变。可掌柜要是先把门闩上,路就不是断在围挡上,是断在自己手里。”
“这一回书,说的不是煤摊,也不是围挡。”
“说的是门口那一步。”
他看了看门口那块导路牌。
“客人肯迈这一步,掌柜就得接这一步。”
“至于这一步后头怎么走——”
醒木轻轻一收。
“明天三点,接着说。”
茶馆里静了两息。
张老板走到门口,把导路牌下面那块砖压实了些。
“风大。”他说。
赵婆婆临走前,续了一碗三花。
说书后的账本上,多了三十块。
秦小碗把“三十”圈起来,圈得不大。
晚上打烊,柜台上只剩一盏灯。
秦小碗把账本摊在灯下。
茶资二百七十,茶点三百二十。
合计五百九十。
小鱼视频刚爆那天,单日过了两千。
最近限量以后,基本稳在九百上下。
秦小碗把‘五百九十’下面画了一道线。
围挡第一天,账就矮了一截。
秦小碗在旁边补了一行:比峰值少一千四百多,比平时少三百多。
吴岭的手指停在“一千四百多”旁边。
“这么算,会不会太吓人?”
“吓人的不是数字。”
秦小碗把笔帽扣上。
门缝底下被人塞进来一张粉色通知单。
纸很薄,边角蹭了灰,抬头是茶马巷临时施工告知。
茶马巷东侧商户请注意:明日起进行临时水电管线改道。请各商户配合施工单位完成临时水电对接。因商户自身原因未及时配合导致后续接驳费用增加的,由商户自行承担。
秦小碗读到最后一句,笔帽在指间咔哒响了一声。
吴岭把通知单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没有联系人,没有具体费用。
秦小碗拿手机扫码,页面转了半天,只跳出一句:具体以现场安排为准。
“客人嫌路绕,是第一刀。水电要是乱,就是第二刀。”
吴岭转身看后墙。
“我今晚再想想办法。”
秦小碗抬眼。
“想办法可以,别自己乱签东西就行。”
“晓得。”
她把账本塞进柜台最里面,那张粉色通知单压在上头。
“明天水电师傅如果来,等我。”
“好。”
“这还差不多。”
她背起包,走到门口,把那块导路牌往里挪了半掌。
旧铜铃响完,外头围挡在夜风里轻轻碰着支脚。
吴岭关了前门,没关柜台灯。
茶馆里还留着白天钻地后的灰味,混着铁皮晒过的胶味。
三花茶的香气被压在后头,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他把醒木揣进兜里,走到后门前。
手按上门板的时候,外头铁皮又轻轻碰了一声。
吴岭推门进去。
小翠不在往常的位置。
花篮搁在角落,几枝蔫下去的栀子斜靠着竹篾,白瓣边上泛黄。
老周头坐在靠墙那张桌旁,盖碗端在手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旧马褂,领口扣得严,头发梳得整齐,灰白发根压在帽檐底下,半点不乱。
越齐整,越反常。
吴岭走过去。
“老周头。”
老周头刮了刮茶盖。
“脸色不大好。”
“那边门口被围了,人不好进来,明天还要改水电。”
吴岭坐下。
“我想问问,以前茶馆遇到路断、人少,怎么熬。”
老周头把盖碗放回桌上。
碗底碰桌,声很轻。
“你先莫问路。”
吴岭抬头。
老周头的目光越过他,落到角落里的花篮上。
“小翠怎么了?”
“人没伤着。是药铺那桩事,找到她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