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壁上旧锦城 > 第25章 路窄,茶莫窄

第25章 路窄,茶莫窄

    秦小碗到店的时候,吴记茶馆门口已经少了一截路。

    蓝色铁皮从巷口拐进来,贴着茶马巷旧墙排开,反光条刚撕开膜,红白两色亮得生硬。

    原本能一眼望见的木匾,被铁皮切去半边。

    只剩“吴记”两个字挂在窄通道尽头。

    她拎着早点袋站在巷口,没往里走。

    袋子里是两个锅盔夹凉粉,红油从纸角洇出来,滴在她运动鞋边上。

    “哦豁。”

    她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摸手机。

    屏幕刚亮,冲击钻在前头响起来。

    嗡——

    声音顺着蓝铁皮往巷子里滚,旧墙上的灰扑簌簌落了一层。

    吴岭从茶馆里出来,手上还沾着茶叶沫。

    “你站那儿搞啥子?”

    秦小碗把手机举起来,先拍巷口,再拍被挡住的木匾。

    “拍遗照。”

    吴岭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两个字。

    “啥子?”

    “拍它还露得出脸的时候。”

    她说完,踩着电线槽往里走。

    槽盖没压实,脚底咯噔一声,红油点子在灰色槽盖旁停住,她补拍了一张。

    吴岭伸手接早点袋。

    秦小碗没给。

    “先别吃。这个红油滴一路,比你家招牌还显眼。”

    吴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巷口到茶馆门前,红油点子断断续续,倒真比木匾醒目。

    秦小碗把早点袋往柜台上一搁。

    “看见没?现在人要找到你店,可能得靠锅盔导航。”

    工人拿粉斗在地上弹线。

    白粉一崩,斜斜拉过青石板,正卡在吴记茶馆门前那段路的外侧。

    一个戴安全帽的师傅把图纸折到门牌号旁边。

    “吴记茶馆?”

    吴岭应声。

    “你们这边今天先围半边,留通道。明天管线队进来,再接临时水电。”

    她把手机镜头压到地面,沿着粉线拍到茶馆门槛,再转回巷口。

    “你们这个支脚,不要压到我门口排水沟哈。”

    师傅脚尖拨了拨支脚旁的碎石。

    “没压。”

    秦小碗蹲下去,把排水沟盖板边缘露出来。

    “现在是没压,但你们铁皮一立,支架往里一斜,就压到了。雨水倒灌进来,哪个负责?”

    师傅把图纸翻到下一页。

    “那我们往外挪十公分。”

    “十公分写到哪里?”

    师傅被问住。

    秦小碗把镜头对着地上的粉线,不拍他的脸。

    “口头说了不算哈,让你们领班来,现场确认一句,我录音。”

    那道白粉线贴着排水沟,师傅的鞋尖停在边上,话就断在了那里。

    领班过来量了十公分,在粉线旁重新弹了一道短白痕。

    支脚挪开后,排水沟盖板露出窄窄一条边。

    张老板从围挡缝里绕过来。

    吴岭今早就看到他店门口贴了张打印纸。

    搬迁优惠。

    四个字贴在奶茶色门头上,已经有了退场的意思。

    “吴老板,今天围到你门口了嗦?”

    吴岭说:“嗯。”

    张老板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我这边下周搬。房东催,项目方催,生意差,恼火得很,熬不起。”

    他说完,把两杯奶茶放到吴记门口桌上。

    “老规矩,两杯都不加糖。你们家喝茶的,受不了我们这个甜。”

    秦小碗正在拍围挡支脚和排水沟的距离关系,头也没抬。

    “不加糖也甜。”

    张老板嘿嘿笑。

    “那你还每次喝完。”

    “我怕浪费。”

    张老板往自己店里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

    “说真的,你们这个招牌现在被铁皮挡起,外头根本看不到,要贴牌子就贴大点。”

    秦小碗这才抬头。

    “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

    上午九点半,第一拨老客进来。

    赵婆婆来得最晚。

    她拐杖先点了点电线槽边,脚尖试了两回,才从窄通道里挪进来。

    秦小碗从柜台后冲出来,手刚伸过去,赵婆婆已经把拐杖点进门槛。

    “莫扶,我又不是纸糊的。”

    秦小碗收手。

    赵婆婆坐到老位置,喘了两口气,把拐杖靠在桌边。

    “这路修得,给耗子走的吧。”

    吴岭给她端三花。

    她接过茶,先问:“三点还讲不?”

    “讲。”

    “那就行。”

    她揭开茶盖,吹开浮叶。

    “路窄,茶莫窄。”

    秦小碗在账本上写下第一行:

    赵婆婆,绕行进店,通道不便,仍消费十五元。

    写完,她又把“仍”字划掉,改成“照常”。

    十点过,红糖糍粑第一锅出炉。

    平时这个点,小鱼视频来的客人会在柜台前问“是不是那个糍粑”。

    今天柜台前空了一截。

    糍粑摆在竹盘里,红糖汁收得亮,姜味被热气托上来,没人伸手。

    吴岭问:“少做点?”

    秦小碗夹起一块,放进纸盒。

    “不少,先按原量做。”

    “卖不完呢?”

    “卖不完才知道到底少了多少。”

    她拿手机拍下竹盘,再拍门口。

    上午十一点,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围挡外头,举着手机转了半圈。

    手机屏幕亮着,导航箭头停在茶马巷巷口。

    她往左走,被铁皮挡回来;往右走,是施工材料堆。

    秦小碗正要喊,冲击钻声压下来,把她的话压没了。

    女孩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导航箭头还停在原地,人已经转身走了。

    秦小碗从门口追出去,只看到她过马路的背影。

    中午十二点多,平台上多了一条评价。

    一星。

    “导航到了,没看见店,应该不开了吧。白跑。”

    秦小碗把手机推到吴岭面前。

    吴岭看完把手机还给她,指腹在屏幕边缘蹭出一道灰。

    少来一个客人,还能等下一个。

    但这一星挂在那儿,会替围挡在网上挡第二遍路。

    秦小碗从后厨翻出一块旧KT板,从抽屉里找出黑色马克笔。

    笔头干了,她往纸上划了好几道,才划出颜色。

    吴岭站在旁边,听着笔尖刮过KT板的声音,一笔一笔落下来。

    吴记茶馆照常营业。

    右拐进巷。

    她写完,把板子举到门口比位置。

    施工师傅叼着烟走过来,指了指围挡支脚。

    “这个地方不能贴哈,影响安全提示。”

    “不贴你铁皮上。”

    “你贴了没啥用,外头看不到。现在这个路,没几个人愿意绕。”

    秦小碗把KT板翻过来,在背面补了一箭头。

    “你把路挡了,我还不能把人喊回来嗦?”

    师傅被她噎住,叼着烟走了。

    吴岭从柜台里找出一卷透明胶。

    秦小碗手里的马克笔悬在半空。

    “你干啥?”

    “箭头下面再加一句。”

    他撕开胶带,把KT板背面压住。

    秦小碗按着箭头边,在下面补了四个字:三点说书。

    字写得急,最后一竖拖到KT板边上。

    下午两点半,茶馆里的客人没到平时一半。

    前几天这个点,三点场的客人已经占住两排桌,会有人催糍粑,问桃酥还有没得。

    但今天只坐了八个人。

    秦小碗把账本摊在柜台上。

    红糖糍粑剩了十八份。

    蛋烘糕少出三十二份。

    茶资到现在一百八十。

    她把数字列得很直。

    吴岭站在说书台旁边,换上对襟衫,手指在兜里摸到醒木的棱。

    他上台,把醒木放正。

    醒木轻轻一落。

    啪。

    “今天人少,路也窄。”

    赵婆婆把茶盖往碗沿上一搭。

    “人少就讲短点。”

    “短不得。”吴岭说,“路越窄,越要讲清楚。”

    外头电钻跟着响起来。

    张老板头一回坐到说书场里,先被电钻声钻得皱了脸。

    “早不钻晚不钻,专挑说书钻。”

    吴岭把醒木往旁边挪了半寸。

    他等那阵声音弱下去,开口也放轻了。

    “话不从远处说。就从前几天柜台上那张老照片说起。”

    “八十年代初,江老师跟他老师来茶马巷。照片里有个黑影子,糊得很,不说,谁都认不出来。江老师说,那是卖煤球的摊子。”

    角落里一个老客接了一句:“煤球摊嘛,以前到处都是。”

    “对头。”吴岭说,“一堆黑疙瘩码在门口,占半条路。过路的人要侧身,白衬衣蹭一下,回去就得挨骂。下雨天更恼火,煤灰混着泥水,鞋底一踩,带进茶馆,掌柜一天要拖三回地。”

    秦小碗的笔尖停在账本上。

    “江老师说,当年他老师站在门口,问过一句:这路都堵成这样了,还开茶馆?”

    吴岭抬手,虚虚做了个提壶的动作。

    “照片里那个中年人,就是我爷爷吴厚德。他没讲大道理,就问了一句——三花,还是沱茶?”

    外头电钻再响。

    这次没人骂。

    那阵声音过去,吴岭才往下接。

    “路窄不窄,是外头的事。客人走到门口了,你先问茶。问了茶,他就不是路上的人了,是店里的人。”

    “那个煤摊后来没了,摆摊的人搬走了,那张照片边角也黄了。”

    他指了指门口那截蓝铁皮。

    “今天门口换了个新东西,蓝铁皮,比煤球摊还醒目。”

    “明天可能换成水管,后天可能换成别的。路会变,挡路的东西也会变。可掌柜要是先把门闩上,路就不是断在围挡上,是断在自己手里。”

    “这一回书,说的不是煤摊,也不是围挡。”

    “说的是门口那一步。”

    他看了看门口那块导路牌。

    “客人肯迈这一步,掌柜就得接这一步。”

    “至于这一步后头怎么走——”

    醒木轻轻一收。

    “明天三点,接着说。”

    茶馆里静了两息。

    张老板走到门口,把导路牌下面那块砖压实了些。

    “风大。”他说。

    赵婆婆临走前,续了一碗三花。

    说书后的账本上,多了三十块。

    秦小碗把“三十”圈起来,圈得不大。

    晚上打烊,柜台上只剩一盏灯。

    秦小碗把账本摊在灯下。

    茶资二百七十,茶点三百二十。

    合计五百九十。

    小鱼视频刚爆那天,单日过了两千。

    最近限量以后,基本稳在九百上下。

    秦小碗把‘五百九十’下面画了一道线。

    围挡第一天,账就矮了一截。

    秦小碗在旁边补了一行:比峰值少一千四百多,比平时少三百多。

    吴岭的手指停在“一千四百多”旁边。

    “这么算,会不会太吓人?”

    “吓人的不是数字。”

    秦小碗把笔帽扣上。

    门缝底下被人塞进来一张粉色通知单。

    纸很薄,边角蹭了灰,抬头是茶马巷临时施工告知。

    茶马巷东侧商户请注意:明日起进行临时水电管线改道。请各商户配合施工单位完成临时水电对接。因商户自身原因未及时配合导致后续接驳费用增加的,由商户自行承担。

    秦小碗读到最后一句,笔帽在指间咔哒响了一声。

    吴岭把通知单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没有联系人,没有具体费用。

    秦小碗拿手机扫码,页面转了半天,只跳出一句:具体以现场安排为准。

    “客人嫌路绕,是第一刀。水电要是乱,就是第二刀。”

    吴岭转身看后墙。

    “我今晚再想想办法。”

    秦小碗抬眼。

    “想办法可以,别自己乱签东西就行。”

    “晓得。”

    她把账本塞进柜台最里面,那张粉色通知单压在上头。

    “明天水电师傅如果来,等我。”

    “好。”

    “这还差不多。”

    她背起包,走到门口,把那块导路牌往里挪了半掌。

    旧铜铃响完,外头围挡在夜风里轻轻碰着支脚。

    吴岭关了前门,没关柜台灯。

    茶馆里还留着白天钻地后的灰味,混着铁皮晒过的胶味。

    三花茶的香气被压在后头,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他把醒木揣进兜里,走到后门前。

    手按上门板的时候,外头铁皮又轻轻碰了一声。

    吴岭推门进去。

    小翠不在往常的位置。

    花篮搁在角落,几枝蔫下去的栀子斜靠着竹篾,白瓣边上泛黄。

    老周头坐在靠墙那张桌旁,盖碗端在手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旧马褂,领口扣得严,头发梳得整齐,灰白发根压在帽檐底下,半点不乱。

    越齐整,越反常。

    吴岭走过去。

    “老周头。”

    老周头刮了刮茶盖。

    “脸色不大好。”

    “那边门口被围了,人不好进来,明天还要改水电。”

    吴岭坐下。

    “我想问问,以前茶馆遇到路断、人少,怎么熬。”

    老周头把盖碗放回桌上。

    碗底碰桌,声很轻。

    “你先莫问路。”

    吴岭抬头。

    老周头的目光越过他,落到角落里的花篮上。

    “小翠怎么了?”

    “人没伤着。是药铺那桩事,找到她头上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