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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车体失败

    巴鲁领地,西侧试验场。

    自从基准尺被封存在石台上以后,整个试验场的气氛就变了。

    现在他们每打完一个零件,第一件事就是送到测量台前,地精木匠拿着拓印出的标准尺副本眯着眼一寸一寸量过去。

    超过允许公差,哪怕牛头人铁匠的脸黑得像锅底,地精木匠也会毫不留情地在记录板上写下两个字。

    废品。

    一开始牛头人还会因为这个争得面红耳赤,可在轧制机炸过一次后,没人再敢说差不多。

    两侧支架的高度由三名地精分别测量,再由刻印师复核。

    滚轮轴心校准每一次都记录在册,传动轴由纹刻亲自检查,连接用的螺栓每一枚都有编号,每一枚都盖着印记。

    雷恩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工匠们退到安全线外,阿什莉亚站在他身旁,老巴鲁、纹刻、尖刺也都在场。

    地精木匠蹲在测量台边手里攥着记录板,牛头人铁匠抱着胳膊站在另一边,嘴上没说话,眼睛却盯着滚轮。

    “启动。”

    钢坯被稳定地咬入滚轮,通红的金属在巨大压力下被压展、拉长,逐渐形成规则的截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钢轨缓缓从另一端吐出,它比之前的试验品短,只有十几步长。

    但它直。

    地精木匠第一个冲了上去,他把钢轨拖到测量台旁,拿起标准尺副本从头到尾开始量。

    一项一项,测到最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在范围内。”

    牛头人铁匠长愣了一下。

    “什么?”

    “在公差范围内!”

    下一刻欢呼声炸开。

    牛头人铁匠抡起锤子敲打地面,地精木匠抱着记录板又蹦又跳,几名年轻刻印师互相拍着肩膀。

    老巴鲁站在一旁笑得胡子都在抖。

    第一根可用短轨,它不是完美的。

    但它合格,合格已经足够珍贵。

    三天后。

    十二里试验线的第一段开始铺设,当然,所谓第一段其实只有不到一里。

    老巴鲁站在工地旁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表,脸上露出复杂表情:“以前修条矿道十几个人拿锤子敲敲打打,三天就完事了。”

    雷恩站在他旁边:“然后塌了几次?”

    老巴鲁咳了一声:“不多。”

    雷恩看着他,老巴鲁摸了摸鼻子:“七八次吧。”

    雷恩没有说话,老巴鲁叹了口气:“好吧,十几次。”

    他看向正在铺轨的工匠们。

    “慢是慢了点,但看着踏实。”

    雷恩点头。

    “铁路这种东西,前面慢一点,后面才跑得快。”

    第一段试验轨铺好时已是傍晚。

    两条钢轨安静地躺在路基上,夕阳落在轨面映出细长红光。

    地精木匠绕着轨道走了三圈,最后把记录板抱在胸前,小声说了一句:“能跑车了。”

    牛头人铁匠听见了立刻咧嘴:“我就说这次肯定行。”

    地精木匠瞪了他一眼。

    “你昨天还说测量太麻烦。”

    “我那是……”

    牛头人铁匠想反驳,最后看了眼轨道上的印记,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我那是考验你们。”

    地精木匠冷笑一声,懒得理他。

    第一辆标准矿车是地精团队连夜赶出来的。

    车架是黑木做的,轮轴是铁制的,车轮边缘打磨得很光,轮缘卡在钢轨内侧避免脱轨,车底加了虫胶防震垫。

    前端还有一个小型魔导牵引接口可以连接试验用的牵引器。

    这辆车从上到下全部都按照标准署规范制造。

    虽然规范只有薄薄几页,很多地方还写着待验证,但这已经是魔界第一辆真正意义上按标准造出来的矿车。

    牛头人铁匠绕着矿车走了一圈,用锤子敲了敲车架。

    咚咚。

    声音结实,他满意地点头。

    “这次肯定行。”

    地精木匠警惕地看着他。

    “你不要随便敲我的车。”

    “我这是检查。”

    “明明是手贱。”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老巴鲁从后面走了过来:“行了。”

    他抬手指了指矿石堆:“半车矿石,第一次别装满。”

    熊人战士们很快把矿石装上矿车,矿石落进车斗车架微微下沉,虫胶防震垫被压出形变。

    地精木匠立刻趴下去看:“变形正常,在范围内。”

    牛头人铁匠小声嘀咕:“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贤者了。”

    地精木匠头也不抬:“那说明我在进步。”

    雷恩站在轨道一侧手里拿着记录本,纹刻则站在牵引器旁检查牵引接口处的魔纹连接,尖刺带着两只兵虫守在轨道边缘。

    阿什莉亚站在稍远处,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辆矿车。

    雷恩举起手:“开始。”

    魔导牵引器启动,矿车缓缓向前移动。

    起步很稳,车轮压过钢轨,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

    所有人都跟着向前走。

    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矿车仍然平稳。

    地精木匠的脸上逐渐露出笑容,牛头人铁匠咧开嘴刚想说话,矿车忽然震了一下。

    雷恩立刻抬起手:“记录。第一次明显振动,约七十步。”

    旁边的年轻刻印师立刻写下。

    矿车继续前进。

    一百步、一百五十步。

    震动变得频繁起来,车轮每经过一处轨道接缝车架就会轻跳一下,虫胶防震垫不断被压缩又回弹,车斗和主架之间的连接处开始发出吱呀声。

    地精木匠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牛头人铁匠也皱起眉:“声音不对。”

    雷恩盯着车体:“继续。”

    两百步不到矿车忽然剧烈一震,车身左右晃了一下。

    咔嚓。

    “停!”

    雷恩刚喊出口,牵引器已经被纹刻切断。

    矿车向前滑了几步终于停住,下一刻左侧黑木车架从连接处裂开,半车矿石哗啦一声倾斜,滚落到轨道旁砸得碎石飞溅。

    车散了。

    地精木匠站在原地,他看着那辆裂开的矿车,看着矿石撒了一地,眼眶红了。

    “轨道没坏……车坏了!”

    牛头人铁匠看着惨不忍睹的矿车憋了很久,最后低声嘀咕:“至少没炸。”

    地精木匠转头瞪他,牛头人铁匠立刻闭嘴。

    雷恩走上前蹲在裂开的车架旁,手指顺着裂纹摸过去,纹刻也蹲了下来看了一眼后说道:

    “连接点受力集中。”

    雷恩点头。

    “嗯。问题不在轨道,也不在螺栓。”

    地精木匠抬起头,眼睛还红着。

    “那在哪?”

    雷恩看着裂开的矿车。

    “在车体。车不是一个箱子加四个轮子。”

    他转身走向临时制图桌,拿起笔在纸上画出矿车的侧面结构。

    “它必须解决各种各样的结构问题,还必须方便维护。”

    他在连接点旁标出可拆卸扣件。

    “路不可能永远平,车也不能假装路永远平。”

    这句话让地精木匠愣住了,牛头人铁匠长也没有反驳。

    他们之前都在试图把东西做得足够结实,可结实不等于不会坏,有时候太硬,反而会裂。

    尖刺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这时忽然开口道:“霍克虫族可以提供一种材料。”

    雷恩转头看向他。

    尖刺抬起前肢示意身后的兵虫张开背甲,兵虫背甲下方有几束半透明的筋膜组织,泛着白光。

    “兵虫关节处的生物筋膜,高弹性高耐磨,而且可以批量分泌。”

    “如果做成垫层,放在车架与铁件之间可以缓冲连续震动。”

    雷恩眼睛一亮:“能稳定生产吗?”

    “可以。”尖刺说道:“只需要调整工虫分泌序列。”

    纹刻看着图纸,手指点在几个关键连接节点上:“这里可以刻微型应力扩散法阵,震动传来时让力量扩散到整块连接板。”

    雷恩立刻在图纸上补上进行进一步优化,随后他放下笔:“做第二辆。”

    地精木匠抹了一把眼角,低头看着图纸:“这次……不会散吧?”

    雷恩看着裂开的矿车:“会不会散,要跑过才知道。”

    第二辆矿车在第二天傍晚完成,它比第一辆看起来更复杂。

    黑木主梁更粗,车底加了横梁和斜撑,铁制外框与木架之间隔着一层半透明虫筋缓冲垫,关键节点上有微型魔纹,每个螺栓旁边都有载荷分散板。

    地精木匠趴在车底检查了足足三遍,牛头人铁匠长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催他。

    半车矿石重新装上,魔导牵引器连接。

    雷恩举手。

    “开始。”

    矿车动了,起步时仍然有震动,经过第一处接缝车身轻跳一下。

    虫筋缓冲垫被压缩,微型魔纹亮起一瞬,冲击被分散到横梁和主梁上。

    一百步、两百步、五百步。

    矿车依旧在震,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它震得厉害,可它还在跑。

    地精木匠跟在后面,几乎是跑着追,他盯着车底嘴里不停念:“别裂,别裂,别裂……”

    牛头人铁匠长也跟着走,嘴上没有说话,手却握紧了锤柄。

    一里。

    矿车终于跑完了试验轨道。

    所有人都冲了过去。

    地精木匠直接趴到地上钻到车底检查,他将矿车从里到外全部摸了一遍。

    过了很久,他从车底钻出来脸上全是灰。

    “松了一颗。”

    地精木匠举起手里轻微松动的螺栓。

    “只松了一颗。”

    老巴鲁忽然大笑起来:“好!从散架到只松一颗,这就是进步!”

    牛头人铁匠长也跟着笑了起来,一把拍在地精木匠背上,差点把他拍趴下:“我就说这次行!”

    地精木匠被拍得咳嗽,怒道:“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心里说的。”

    “滚!”

    周围的工匠们终于笑了出来。

    雷恩站在测量台旁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阿什莉亚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算成功吗?”

    雷恩看着那枚被地精木匠握在手里的螺栓。

    “算活下来了。”

    他停顿片刻又说:

    “工程很多时候不是让每一个部分都完美,而是让所有的不完美能够在一起工作而不立刻崩溃。”

    阿什莉亚看向轨道尽头,夕阳把两条钢轨照得发亮。

    雷恩低头在记录本最后一行写下:

    铁路不是一根轨,也不是一辆车,而是一整套互相忍受彼此缺陷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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