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熊人矿工扶着岩壁,指缝里全是黑灰。
凿岩机还在响。
哒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从矿道深处传出来,贴着石壁一路撞回来,听久了像有一群虫子在脑壳里啃。
“停一下!”
没人听见。
熊人矿工又咳了两声,想喊喉咙里先涌出一股铁锈味。他抬手往嘴上一抹,掌心黑乎乎的还有一点暗红。
前面操作凿岩机的牛头人还在顶着肩托往岩壁上压。
机器沉得要命,肩托压在牛头人胸口皮革垫已经被汗泡软。飞轮在外壳里转嗡嗡嗡的,冲击锤一下接一下砸钢钎。
哒哒哒哒哒。
石屑像雨一样往下掉。
牛头人吼了一声:“再来一下!这片快松了!”
旁边的地精记录员捂着鼻子眯眼查看刻度。
“别顶太深!别……”
轰。
一大片岩层塌下来,碎石滚到脚边,矿工们先是一愣然后有人笑起来。
“开了!”
“这一片铁多!”
“推车!快推车进来!”
熊人矿工张了张嘴。
他想说慢点,想说里面闷得不对劲,结果脚下一软整个身体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在木支架上。
咚。
很重的一声。
笑声停了,地精记录员第一个跑过去伸手拍他的脸。
“喂?喂!醒醒!”
熊人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灰,胸口一起一伏。
牛头人铁匠长从后面挤过来,脸上的笑没了。
“抬出去!”
“别围着!让开!”
“凿岩机停了!停了!”
哒哒声断掉。
矿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咳、咳咳。
又一个。
这一次是个狼人,扶着膝盖吐了一口黑痰。
地精记录员看着地上的痰喉结动了动。
“……这不对。”
牛头人铁匠长抬头看矿道深处。
黑。
火把光照进去,光边缘浮着一层灰慢慢打旋。
他骂了一句。
“把人抬出去。全都出去。”
“矿还没装完呢。”有人小声说。
牛头人铁匠长扭头瞪过去。
“你进去装。”
那人不吭声了。
雷恩赶到矿口时,熊人矿工正躺在木板上。
他已经醒了,眼睛发直嘴里还在喘,胸口每起伏一下喉咙里就带出一点呼噜声。
雷恩蹲下伸手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背贴到他鼻子下面。
气很浅。
旁边的药师端着水碗手抖得厉害。
“不是外伤,就是……吸不上气。”
“里面几个人这样?”
雷恩问道,牛头人铁匠站在旁边脸上和胳膊上全是灰。
“三个晕倒。六个头晕。咳的……咳的就多了。”
地精记录员把记录板递过来,纸上有几行字被黑手指抹花了。
第三层支道连续作业一时二刻,第四台凿岩机岩壁粉尘大量飘散。
火把变暗,矿工咳嗽,一人昏倒。
雷恩看着火把变暗四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火把怎么暗的?”
地精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
“就是……火苗小了。蓝了一点。后来风一晃也不像平时那样晃。”
“里面有风吗?”
“没有。”地精立刻说:“一点都没有。闷的就像被湿布捂着脸。”
雷恩站起来:“带我进去。”
阿什莉亚刚到矿口,她听见这句皱眉道。
“你现在进去?”
“我看一眼就出来。”
雷恩没回头拿起一盏矿灯,阿什莉亚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我跟你去。”
雷恩看了她一眼。
“里面脏。”
“我知道。”
“味道也不好。”
“我不是来闻花的。”
牛头人铁匠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地精记录员也低着头拿炭笔抠记录板边缘。
雷恩把矿灯递给阿什莉亚。
“拿低一点,看火。”
矿井里比外面热,越往里走越热。
岩壁湿漉漉的,手指摸上去有一层滑泥。脚下矿粉被踩成黑浆,靴底一抬啵的一声。
矿灯的火苗很小。
阿什莉亚走在雷恩身侧,灯光被她压在腰间。
深处还有点点蓝光,是因为凿岩机的魔导核心没完全冷却。
雷恩停在出事的支道口,他先抬手摸了一下木支架,又用指尖捻了捻上面的灰。
黑灰细得像面粉。
他把手指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呛。
纹刻从后面跟上来骂了一声。
“魔力瘴气。”
雷恩回头,纹刻脸色很难看,指尖亮着魔纹,光一闪一闪不稳。
“矿层里夹了瘴气囊。以前挖得慢,散得也慢。现在你那台凿岩机一排孔打进去,气全放出来了。”
牛头人铁匠在后面瓮声瓮气地说:“以前也没这样。”
纹刻冷笑。
“以前你们一天凿不出现在一刻钟的洞。”
牛头人张了张嘴没顶回去。
阿什莉亚低头看矿灯,火苗往下缩了一截。
雷恩也看见了。
“出去。”
没人动。
雷恩声音压低。
“全部出去。现在。”
牛头人铁匠扯着地精记录员往外走,地精还想看一眼支道被他一把拎住后领。
“看什么看,想躺板子上?”
“我自己会走!”
“你腿短。”
“你脑子短!”
两个人吵着往外走,声音在矿道里撞来撞去很快被闷热吞掉。
雷恩最后一个出来。
刚走到矿口,风一扑脸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阿什莉亚把矿灯放在木箱上。
火苗重新变大。
雷恩盯着那火苗看了很久。
当晚,巴鲁领地临时会议棚。
桌上放着盏矿灯,还有从矿道支架上刮下来的黑灰,一小瓶浑浊的水,一截沾着粉尘的布。
牛头人铁匠站着,不坐。
地精记录员坐在椅子边缘,两只脚够不着地。
纹刻靠在柱子旁,手里捏着烧坏过的基板,指甲在焦黑边缘刮。
老巴鲁脸色阴沉。
“人怎么样?”
药师低声说:“醒了,但是还咳。胸口疼头也疼。”
“会死吗?”
药师看向雷恩,雷恩没看他,只盯着桌上的灰。
“继续进去,会死。”
棚子里没人说话,老巴鲁捏了捏鼻梁。
“停工?”
雷恩点头。
“第三层支道全部停。第二层以下停。所有用凿岩机的地方先停。”
牛头人铁匠长急了。
“全停?那矿石…………”
“矿石不会咳血。”
雷恩抬头看他,牛头人喉咙动了动闭嘴。
老巴鲁看了雷恩一眼,又看向阿什莉亚,阿什莉亚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杯沿。
一下、一下。
她问道:“如果矿石不够,能不能先让他们多挖一点?”
棚子里更安静了。
牛头人铁匠低头看地,地精记录员握着笔不动了,纹刻抬眼看雷恩,雷恩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拿起沾着粉尘的布,揉了一下。黑灰从布纹里掉下来落在桌上。
“不能。”
阿什莉亚看着他,雷恩把布放回去。
“铁路不是用矿工的肺修出来的。”
风从棚口吹进来,桌上的灯火晃了晃。
阿什莉亚没再问,老巴鲁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就停。”
牛头人铁匠抬头:“巴鲁老爹…………”
老巴鲁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耳朵长在角上了?没听见?停!”
牛头人脸憋得发红。
“我不是不让停,我是说……停了以后怎么办?那些人明早还会来。他们会问,矿工靠这个吃饭,停一天少一天工钱。”
雷恩看向老巴鲁,老巴鲁咬牙。
“工钱照发,按半工算。不,下井排查的按全工,停工的按半工。”
梅菲斯特要是在这儿,估计会把账册摔他脸上。
雷恩这么想了一下,没说出来。
地精记录员小声问:“那……我们修什么?”
雷恩拿起炭笔,在桌上空纸画了两条线。
“先让矿井会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