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工坊。
雷恩在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岩层,又在旁边画出了一根钢钎。
“随着开采深度的增加,岩层硬度直线上升,传统铁镐的效率下降得太快了。”
“矿工一天大半的体力都耗费在重复挥镐上,真正有效击碎岩石的次数少得可怜。”
纹刻坐在长桌对面,目光盯着草图:“所以,你想造一台能替人挥镐的机器?”
“差不多。”
雷恩在钢钎后方勾勒出简陋机械结构:“用魔导引擎作为动力源带动偏心轮旋转。偏心轮驱动冲击锤进行高频往复运动。冲击锤不停敲击钢钎尾部,钢钎再将这份力量灌入岩层。”
纹刻端详着草图眉头微挑:“不是旋转切割?”
“现在我们做不出切削钻头。”
“所以,我们先做最原始。”
他在图纸上圈住那根钢钎。
“高速冲击。”
纹刻了然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让一根铁镐自己每息敲击几十下震碎石头。”
“对。”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台魔导凿岩机。”
几日后。
矿坑外,第一台魔导凿岩机原型机被放在测试木架上。
牛头人铁匠围着它转了一圈:“这破铜烂铁真的能凿穿岩石?”
地精木匠举着记录板幽幽地接茬:“至少从结构上看,它在凿碎石头之前更有可能先把自己给震碎了。”
纹刻瞥了他们一眼:“如果它炸了,最先炸死的肯定是你们两个。”
一牛一地精闭嘴齐刷刷地后退半步。
雷恩仔细检查完后转身看向测试员。
这次挑选的测试员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熊人矿工。如果连熊人都握不住这台机器,那就更别指望普通矿工能用了。
“低功率,准备启动。”
嗡……
魔导引擎亮起蓝光,偏心锤开始旋转。下一刻钢钎化作残影开始前后震动。
哒哒哒哒哒!
撞击声连成一片。熊人矿工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握柄将钢钎抵向测试岩壁。
接触岩层的瞬间,熊人矿工脸色骤变。他双臂青筋暴起,身躯前倾试图用力量强行压住凿岩机。
哒哒哒哒!
石屑纷飞,碎石不断从岩壁上崩落!
有效!
但这份喜悦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凿岩机剧烈跳动起来。岩层将冲击力全数反弹,带着整台机器在熊人手中左右乱甩。
熊人矿工咬牙下压,可他被反震力推得连连后退。
“停!”
雷恩立刻大喝。纹刻眼疾手快切断了引擎的魔力供应。
机器停止了咆哮。
熊人矿工虚脱的松开握柄,手臂不断痉挛发抖。
牛头人铁匠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头皮发麻:“连熊人都握不住?”
雷恩大步走上前蹲下身摸了摸机身,眉头紧锁:“冲击力没有穿透岩层,大半的动能被反震回来了。”
纹刻指向前端导向套说道:“这里连接得太死、太硬。钢钎每次遭到岩层反弹都会把反作用力传回机身和握柄。”
雷恩当机立断:
“加缓冲!”
“所有连接处全部加上缓冲。”
第二版凿岩机在当天傍晚完成。
握柄外层包裹厚实皮革垫,钢钎导向套内侧塞入弹性缓冲层。
为了分担双手的压力,机身后部还焊上了肩托,以方便操作者用身体去顶住反震。
再次开机测试。
哒哒哒哒!
这一次有了减震和肩托辅助,熊人矿工稳扎马步没有再被震退。
伴随着碎裂声石块不断崩落,岩壁上转眼间就被凿出海碗大坑。
“先祖在上……这玩意儿比十个最强壮的矿工同时挥镐还要快!”
但第三十息。
咔。
纹刻是第一个察觉不对劲,他立刻抬起头。
下一瞬钢钎竟在震荡中齐根断裂!
半截断头从岩壁上弹飞而出,擦着牛头人铁匠的牛角飞掠而过!
牛头人铁匠愣在原地,半晌后才颤抖着手摸了摸犄角,惊出了一身冷汗:“……差、差点成独角牛了。”
雷恩走过去捡起断掉钢钎,断口处颗粒十分粗糙。
牛头人铁匠凑过来看了一眼:“淬火过头了,太脆。”
“不单纯是太脆的问题。”
雷恩丢下断钢用手在地上画出截面:
“它承受的是每息数十次的高频冲击。锻造方式必须改变。这根钢钎不能只追求硬,它还要能吃得住震。”
牛头人铁匠苦恼地抓了抓鬃毛:“可这太矛盾了。淬硬了会断,不淬火变软了又根本凿不动硬岩。”
“那就让它兼顾。”
雷恩在地上画出三个区段:
“头部前端局部淬火追求硬度,中段放弃淬火保留钢铁韧性,尾部加粗加厚避免被冲击锤直接砸裂。”
牛头人铁匠沉默片刻,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锻造工序:“虽然麻烦点,但能试!”
纹刻走上前补了一句:“尾部受力点交给我。”
“很好,准备做第三版。”
第三版钢钎的试制耗费了整整两天。
第三次测试开始时,所有人,包括雷恩在内都默契地后退到了十步开外。
哒哒哒哒哒!
凿岩机再次发出咆哮,钢钎咬入岩壁。
一刻钟后。
机器停止轰鸣,岩壁上赫然出现半臂深、边缘平滑的深孔,大量的碎石堆积在地面上。
熊人矿工松开机器喘着粗气:
“这手感顺多了!我还能继续!”
老巴鲁在一旁咧开大嘴:“好!好东西!”
纹刻的脸色却依然凝重。他快步走到机身旁伸手靠近后方引擎外壳。
“太热了。”
雷恩也走上前,手掌还没碰到外壳就感受到了一股热浪。
纹刻报出数据:“再跑半刻钟,基板就会彻底烧穿融化。”
牛头人铁匠烦躁地直搓手,忍不住骂骂咧咧:“怎么每解决一个问题就会蹦出下一个问题?”
“因为它真的开始干活了。”
没有足够的工作量就不会暴露系统的隐患。
只有当凿岩机真正能够破开坚硬的岩石时,其短板才会彻底显现。
纹刻蹲下身拆开外壳检查:“偏心锤的负载太大了。冲击锤每次砸下去,反作用力都会拖慢偏心轮转速,连带着反向拉拽魔导引擎。最终能耗剧增转化成废热。”
雷恩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
“加飞轮!”
“飞轮?”
“对,一个足够重的高速旋转轮盘。”
雷恩拿过记录板,在背面快速画出结构图:
“引擎动力先带动飞轮旋转。飞轮自身会储存庞大的转动惯量,再由飞轮去带动偏心锤。”
“这样一来,每次冲击产生的负载阻力会先被飞轮惯性抵消。引擎只需要平稳地维持飞轮的转速,不用再承受冲击反拽。”
纹刻眼中闪过钦佩:“天才的构想,这样发热量至少能降一半。。”
“外壳也不能做成平的,开槽铸造成一排排的散热鳍片增加与空气的接触面积。”
雷恩补充道。
地精木匠探出头举手:“握柄位置也要加装隔热板!不然机器还没坏矿工的手先被烤熟了。”
还在喘气的熊人矿工深有同感地连连点头。
雷恩环顾了一圈灰头土脸的团队,嘴角勾起笑意:
“诸位,准备第四版。”
第四版凿岩机比最初的原型机足足沉了一倍,它现在静静地趴在矿架上,漆黑粗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工业压迫感。
最终测试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开始。
凿岩机的哒哒哒声在矿坑里持续不断地回荡,岩壁上连续被凿出一排整齐的深孔,裂缝沿着孔洞扩散。
一名牛头人矿工上前轻轻补上了一击,整片岩层便在轰鸣中剥落垮塌。
大块碎石滚落一地。
雷恩估算了一下时间。
“连续高强度工作一个时辰,期间只更换了一次操作者。钢钎磨损在可接受范围内,引擎温度稳定未超过警戒线。”
纹刻擦了擦额头的汗补充道:“基板边缘还是有轻微的热痕,下一批我还需要把散热回路再加宽一分。”
“嗯,细节交给你优化。”
雷恩转头下达指令:
“先用最快的速度造十台出来。全部安排在浅层岩区进行实地试运行。”
雷恩想了想又补上一条规定:
“记住,这东西危险性极高。每台机器必须配备两名轮换操作员和一名专职维护工。每天的运行状态必须做记录汇总给工坊。”
地精木匠早就拿炭笔把这些规章制度记在了本子上。
牛头人铁匠摸着下巴,忍不住低声感叹:“这玩意儿……可比破镐头凶残太多了。”
“还不够。”
雷恩将视线投向矿坑深处。
“凿岩机仅仅是破局的第一步。”
“它能把岩石高效凿开。但凿下来之后成吨的矿石还要靠人工去分拣、装筐扛出矿井……”
“矿山也必须像铁路那样,变成一个能够自我运转的巨型系统。”
纹刻愣了一下:“这又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雷恩缓缓点头:“工业本来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