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土司。
播州。
距离杨烈寿宴,已经过去了三天。
杨烈把所有人关了整整三天。
院子里的红绸褪了色,寿字灯笼让风吹歪了两盏,没人去扶。
白天还好,入了夜,廊下亲兵换班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一趟一趟,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像是拿脚底板丈量这些土司的耐心。
奢崇明第一天摔了茶盏。
第二天掀了桌子。
第三天,他坐在廊柱底下,盯着院门,一句话不说。
人是能被磨的。
再大的火气,三天不让你出门,不让你见自己的兵,每顿饭按时送,酒管够,肉管饱,但你就是走不了——火气烧到最后,烧的是自己。
安疆比他先松口。
第二天夜里,安疆把杨烈的心腹幕僚叫到角落,两个人嘀咕了小半个时辰。
安疆的条件是:借道可以,但只走乌撒南边那条旧驿道,每月不超过三次,每次车队不能超过六十辆。
杨烈的人回去转了一圈,带回来的话只有四个字——五次,八十。
安疆咬着牙点了头。
杨烈的幕僚笑呵呵地递过来一张纸,上头把借道的路线、时限、违约罚则写得清清楚楚,连落款的位置都留好了。
安疆拿起笔,手悬在纸上停了好一阵,最后那个名字还是落了下去。
冉光祖更快。
第一天晚上,他就让人传话:五千两可以,分三期,年前先付两千。
杨烈没还价,痛快地应了。
冉光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分期付,年前先拿两千顶着,剩下的拖到明年,说不定有什么变数。
他没算到的是,杨烈要的从来不是银子。
五千两对播州来说是毛毛雨。杨烈要的是冉光祖在这张纸上签名画押——酉阳宣慰司的印信落在播州的公文上,往后这份东西攥在杨烈手里,就是酉阳附播的铁证。
朝廷要查,冉光祖跳进黄河洗不清。
禄崇礼的三千两给得最干脆。
老人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说了句“这是定金”,然后继续耷拉着眼皮装睡。
杨烈没为难他。
乌蒙土府地方偏,兵力弱,啃不出多少油水。
杨烈要的是禄崇礼这块招牌——禄家在西南经营了八代,根深叶茂,有他这个名字挂在同盟的名单上,其他观望的中小土司才好拉拢。
最后一个松口的是奢崇明。
他扛了三天,扛到第三天傍晚。
杨烈亲自端了壶酒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空桌子,谁也没先开口。
院子里的光暗下来了,亲兵在廊角点灯,火光把杨烈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奢崇明半个身子。
“一千人太多。”
奢崇明开了口,嗓子沙哑。
杨烈给他倒了杯酒:“你说个数。”
“五百。只出五百,而且粮饷我自己管,你不能插手。”
杨烈端着酒壶没动,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奢崇明太熟悉了,是生意没谈拢、但也不急着翻脸的那种笑。
“八百。粮饷你出六成,我补四成。兵归你编制,但遇上大事,听我调度。”
奢崇明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八百人,永宁家底的将近一成。
这些人跟着杨烈出去打了一仗,回来还认不认他奢崇明?
粮饷他出六成,等于替杨烈养兵;
杨烈补四成,等于往他永宁的兵里掺了沙子。
但他没得选。
三天了。
他带来的三十个亲随被安排在外院,吃喝不缺,就是不放出去。
外面什么情形,永宁那边有没有动静,他一概不知道。
杨烈把他的眼睛蒙上了,把他的手脚捆上了,还给他酒喝。
“六百。”
奢崇明最后的底线。
杨烈看了他一会儿,把酒壶放下了。
“行。六百。”
奢崇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杨烈从头到尾要的就是六百。
开口说一千,是留着让他砍价的余地。
这个人。
奢崇明端起酒杯灌了一口,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把三天的窝囊气压了下去,但压不干净。
他签字的时候手是稳的,脸色铁青,一个字没多说。
杨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奢大人,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奢崇明没理他。
马梁是最小的一条鱼,没人单独找他谈。
杨烈让幕僚拟了个章程,石阡府出粮一千石,分两批送到播州。
马梁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抖着手签了。
一千石粮食,够石阡半个县吃两个月。
但他不敢不签——在座这些人里,他兵最少、地最偏、腰杆最软,杨烈只要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他。
所有人都签完的那个晚上,杨烈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席。
不是寿宴那种排场,就是八个菜一坛酒,连红绸都撤了。
杨烈坐在上首,让亲兵把六份画了押的文书摞在一起,用一个黄铜匣子锁了,搁在桌角。
“诸位,”杨烈举起酒杯,语气比前几天松快了许多,“同盟的事定下来了,杨某先干为敬。”
他一口灌完,把空杯子朝众人亮了亮。
没人回应。
安疆低着头吃菜。
冉光祖拿筷子拨弄碗里的饭粒。
禄崇礼闭着眼,手缩在袖子里。
奢崇明盯着那个黄铜匣子,头皮发紧。
马梁倒是举了杯,但手抖得酒洒出来一半。
杨烈不在意。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个黄铜匣子上。
匣子不大,巴掌宽,一拃长,锁扣是新打的,黄铜擦得锃亮。
六家土司的身家性命,全装在这个匣子里了。
酒席散了以后,杨烈让人打开院门。
三天来头一回,铁栓拔开的声音格外刺耳。
奢崇明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脚步又快又重,连招呼都没跟任何人打。
他的亲随在外院等了三天,见他出来,呼啦啦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奢崇明一挥手,全堵了回去。
“走。”
只有这一个字。
安疆走得慢一些。
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杨烈一眼。
杨烈正站在廊下,让人把那个黄铜匣子送进内宅,灯火照着他半边脸,嘴角还挂着笑。
安疆转过头,大步走进夜色里。
冉光祖和马梁前后脚出了门。
禄崇礼走得最慢,拄着根拐杖,一步一顿。
经过张四维身边时,老人的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掠过,什么话也没留。
张四维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院门外,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身后,杨烈府邸的灯火通明,前后院的亲兵还在巡逻。
身前,播州城的街巷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夜风把府门口的灯笼吹得晃了两晃,张四维裹紧了衣裳,顺着街巷往北走。
他没回头,脚步不急不缓,身影被黑暗一寸一寸吞没,直到连影子都看不见。
府邸深处传来一声门栓合上的闷响,厚重,沉实。
——
上午后续四章,小弟陆续奉上。
昨天欠的两章,小弟安排在下午17:30.
也就是说,今天也是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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