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栓合上的闷响还没散尽,杨烈已经转了身。
廊下的亲兵会意,将前院的灯笼一盏盏灭掉,只留了内堂两盏。
没人吩咐,那些寿宴留下来的红绸、灯笼、摆设,在过去三天里就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杨烈的府邸从来不留用不上的东西。
内堂的门从里头闩上。
嫡子杨应龙早就等在里面了。
他靠着椅背,双腿搁在条凳上,手里攥着一把炒熟的松子,正一颗一颗往嘴里丢。
见杨烈进来,没起身,也没行礼,只是拿下巴朝门口方向点了点:“都走了?”
“走干净了。”
杨烈在主位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热茶,没喝,搁在手边暖着。
杨应龙咧了下嘴:“奢崇明那个老东西,出门的脚步声跟打仗似的,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杨烈没接这个话茬。
他转头看了一眼屏风后面:“老刘,你出来。”
屏风后转出一个人。
五十来岁,干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挂了个褪色的荷包。
这人叫刘道成,在播州待了快二十年,没有任何官职,杨烈府上的花名册里也找不到他的名字。
但杨烈养在各地的暗桩,有一大半是他经手布下的。
刘道成行了个礼,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不大,约摸两尺见方,边角磨得起了毛,折痕深刻,是翻了无数次的旧物。
上面的标注密密麻麻——不是官府那种山川舆图,没有府县边界、驿站里程,画的全是路。
从播州往外辐射的每一条路。
北面,经綦江入川的那条官道,标了三个红点。
东北方向,走南川、彭水进湖广的山路,标了两个。
东面,通往铜仁、思南的几条小径,红点更多,有的打了叉,有的画了圈。
南面只有一条路可走,经贵阳往南,红点只有一个,但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字太小,隔远了看不清。
杨应龙把腿从条凳上放下来,凑过去看了两眼,拧起眉头:“这些红点是什么?”
“关卡。”
刘道成的声音不大,沙哑。
他伸出手指,点在北面第一个红点上,“綦江渡口,守备营五百人,把总姓韩,韩德茂。”
手指往东移:“南川巡检司,兵力不足三百,但卡在山口上,过不去就是过不去。巡检姓吴,叫吴方济。”
又往东北:“彭水那边更麻烦,酉阳宣慰司的地盘虽说冉光祖签了字,但他管不住下面的头人。石耶、邑梅两个长官司各有各的算盘,他们认冉光祖的章不认他的心。这条路暂时不能走人,只能走货。”
杨烈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扫过。
杨应龙皱着脸:“这么多卡子,打?”
“打什么打。”
杨烈搁下茶杯,“我要打早打了,还用等到今天?”
杨应龙闭了嘴。
杨烈伸手按在綦江渡口那个红点上,问刘道成:“韩德茂身边的人到位了多久?”
“七年。”
刘道成答得干脆,“韩德茂的亲兵队长叫陶四,万历元年进的守备营,是咱们从遵义送过去的。韩德茂打猎摔断过腿,养了三个月,陶四端茶送药,从那以后韩德茂走哪儿都带着他。去年韩德茂的小舅子犯了事,找了陶四帮着疏通,陶四替他把事情压下来了。”
“现在韩德茂身边,陶四说话排第几?”
“第二。排第一的是他婆娘。”
杨烈嗤地笑了一声。
杨应龙在旁边听着,松子也忘了嗑。
七年。一个人在别人身边蹲了七年,从亲兵做到心腹。
这不是安插一个人那么简单,这是把一根钉子钉进了骨头里。
刘道成没等杨烈追问,接着往下说。
“南川巡检司的吴方济,不一样。他不好渗透,身边全是老家带来的人,油盐不进。但他有个毛病——贪。这些年我们走他那条道运铜矿石出去,按月给他塞银子,一年六百两。吴方济收得利落,从不打收条,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这银子从哪儿来。”
“知道就够了。”
杨烈用指甲在吴方济的位置上划了一道。
贪了播州银子的人,到了关键时候,选择只有一个。
不是他想不想配合的问题,是他退不退得干净的问题。
六百两算不了什么,但账本在刘道成手里,每一笔的时间、数目、经手人、交接地点,全部记着。
这条线不用拽,它自己就会把吴方济拽过来。
“往东。”
杨烈的手指移到铜仁方向。
刘道成的语气沉了一些:“铜仁这边,我得实话说,不稳。”
杨应龙抬眼看他。
“铜仁府同知李柏年,是万历二年从江西调来的,跟播州没有任何旧交。他带了一个师爷、两个长随,都是江西人。我这些年试了几次,塞人塞不进去,银子他不收,女人他不要。”
“那你在他身边有什么?”杨应龙问。
刘道成迟疑了一下,看了杨烈一眼。
杨烈点了下头。
“有一个。”
刘道成压低声音,“李柏年的厨子,姓蒋。不是我们安排的,是李柏年自己从本地雇的。但这个蒋厨子的弟弟,在播州这边做皮货生意,年年来回跑。我前年搭上了这条线,蒋厨子愿意替我们传消息,但不肯动手。”
“消息够了。”
杨烈的声音很平,“李柏年是个硬骨头不要紧,他手底下管的那些千户、百户,总有软的。消息到了,该动的人自然会动。铜仁不需要他倒戈,只需要他在关键那几天里判断不了形势。”
刘道成明白了。
杨烈不需要把每扇门都打开,他只需要让守门人犹豫。
犹豫三天,播州的人就已经过去了。
杨应龙的松子壳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他把地图上的红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指在南面那个孤零零的红点上停住:“这个呢?贵阳方向。”
杨烈没说话。
刘道成也没说话。
屋里静了几息。
杨烈站起来,绕到桌子另一边,把南面那个红点旁边的小字看了一遍。
随后走回主位坐下,从茶杯底下抽出一张薄纸,展开来,递给刘道成。
刘道成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肌肉跳了两下。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杨烈亲笔写的。
不是什么密令,也不是什么调兵文书。
是一组暗语。
播州杨家代代相传的土司密令制度,有自己的一套东西。
不是朝廷那种火牌、腰牌、兵符,是另一路。
当年杨家老太爷定下的规矩,暗桩埋出去之后,只有一种情况才能激活——收到带有特定暗语的信物。
暗语每三年更换一次,只有杨烈和刘道成知道当前这组。
“发出去。”杨烈说。
刘道成把纸折好收进袖子,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知道这张纸一旦发出去意味着什么——綦江渡口的陶四、南川的银线、铜仁的蒋厨子、还有地图上那些标了圈的、打了叉的、写了小字的每一个点位,都会同时收到同一个信号。
几十年的暗桩,一夜之间全部激活。
杨应龙咽了口唾沫。
松子壳从他手指缝里滑下去,掉在地上,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内堂里格外清楚。
刘道成已经退到门口了。
杨烈叫住他:“老刘。”
刘道成回头。
杨烈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贵阳那个点,人选定了没有?”
刘道成的喉结动了一下。
“定了。贵阳卫指挥佥事周德兴的副手,姓孙,叫孙茂良。他儿子在播州读书,老婆是遵义人。”
“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刘道成的声音沙哑而稳当,“他儿子在我们手上。”
杨烈没再说什么。
刘道成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边角翻卷了一下。
杨烈伸手按住,指尖压在播州正中的位置,那个被摸得最光滑的点。
门合上了。
杨应龙看着自己的父亲。
灯光把杨烈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处的那半边平静如常,暗处的那半边融进了墙上的影子里,看不清表情。
桌角那个黄铜匣子还在。
六份签了押的文书锁在里面。
匣子旁边,地图摊着。
杨烈的手指从播州中心慢慢向外划过去,沿着那些红点、圈、叉和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寸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