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矿上的消息传到工业部的时候,朱载堉正蹲在地上。
公房的地砖被他掀了四块,底下铺着一层实心砖坯,砖坯上刻着编号,是他半个月前让人烧制的试验品。
他拿着把铁尺在量砖缝的宽窄,手边搁着一本翻卷了边的笔记,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抗压、耐火、渗水率,每一项都精确到厘分。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部长,出事了。”
说话的是工业部主事刘广元,三十出头的年纪,做事利索,就是容易慌。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急递,纸都攥皱了。
朱载堉把铁尺搁下,抬起头。
他的脸跟翰林院那帮人长得不一样,宽额头,眉骨不高,鼻梁上架着个铜框的西洋镜——这东西是他自己磨的镜片,看图纸方便。
三十出头的人,眉宇间没什么官威,更像个窝在作坊里的匠头。
“哪儿出事了?”
刘广元把急递递过来。
朱载堉接过去展开,从头扫到尾,铜框镜片后头的眼睛眨了两下。
三座矿,同一天塌的。
怀庆府铁矿,二十六人。
大同鸦儿峪煤矿,四十余人被埋。
通州石灰矿,伤亡未计。
朱载堉把急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手指按在“四十余人被埋”那行字上,指尖没有发抖,但停了很久。
“大同那边的矿是几月开的?”
刘广元愣了一下:“九月。”
“巷道加固用的什么料?”
“按部里定的章程,石灰拌黄泥,每隔三丈一道横撑——”
“我问的是实际用的什么。”
朱载堉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刘广元的嗓子卡了一下。
“这……属下不知。大同那边的矿务是委给当地府衙督办的,部里只派了两个监理,上个月的月报里写的是一切如常。”
朱载堉没接话。
他把急递折好,站起来,膝盖跪得久了有点酸,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走到桌前坐下,把急递压在镇纸底下,目光落在桌面上。
桌上摆着的东西乱得很——半卷《天工开物》的手抄本、三份各地矿场的月报、一只拆了半截的机括模型、几块矿石标本。
朱载堉的办公习惯和别的部长不一样,他的桌子永远像个试验台。
他脑子里在过数字。
九月开矿,腊月塌方,三个月。
大同鸦儿峪那个矿他去看过图纸,地层结构复杂,上头是砂岩,下头是页岩夹煤层,中间有一道含水层。
当时他在图纸上批过一行字:含水层未探明,建议先打探井三口,确认水位后再定巷道走向。
但是也不应该塌方啊···
朱载堉把镜片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戴回去。
镜片上留了一道擦不干净的指印,他没管。
“还有什么消息?”
刘广元站在桌前,欲言又止。
“说。”
“外头在传……说三矿同日塌方,是动了龙脉。”
刘广元的声音压得低,像怕隔墙有耳,“翰林院有人拿着材料去了新闻部,要海部长发官文。”
朱载堉的手指停在镜框上,半晌没动。
龙脉。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嚼,嚼出一嘴苦味来。
朱载堉不信龙脉。
他是大明宗室里的异类,郑恭王的长子,生下来该是个锦衣玉食的王爷,偏偏长了一颗匠人的脑子。
他研究律吕算学,鼓捣水力器械,前两年还写了一本关于矿脉勘探的手稿,里头用的全是实测数据,没有一个字提到风水地脉。
赵宁看中他这一点,才把工业部交给了他。
但龙脉这两个字一旦传开,就不是数据和图纸能挡得住的。
老百姓不懂什么砂岩页岩含水层,他们懂龙脉。
龙脉一断,天下要乱,这套逻辑刻在骨头里,比任何学问都结实。
“海瑞怎么说?”
“听说没接。把龙脉的材料退回去了,只留了伤亡数字。”
朱载堉的眉头动了一下,这是今天听到的第一个不算太坏的消息。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海瑞挡得住新闻部这一关,挡不住悠悠众口。
翰林院的人既然敢把材料送上门,背后就不会只有这一路。
朝堂上的水深浅,朱载堉看不透,但他不傻——三座矿同一天塌,有人同一天就备齐了三地的全套材料,这里头的巧劲儿,跟地脉没有半文钱关系。
有人要借这把火烧工业部。
想到这里,朱载堉的胃抽了一下,早上喝的那碗粥翻上来一股酸水。
他这辈子跟人打交道的本事全加起来,大概也就够在菜市口跟摊贩讲讲价。
让他算一座矿能出多少铁、一条巷道该打多深多宽、一架水力锻锤的齿轮比该怎么配——他能算到你服气。
但让他去猜那顶青布轿子里坐着谁、猜那些折子背后牵着哪根线
——他连门都摸不着。
“部长,要不要……”
刘广元在桌前站了半天,搓着手。
“要不要什么?”
“要不要跟赵阁老说一声?”
朱载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工业部是赵宁一手立起来的,他朱载堉是赵宁选的人。
出了这种事,按理说第一个该找的就是赵宁。
但找赵宁说什么?
说三座矿塌了,死了快一百个人,矿上的安全章程可能没落实到位,地方上的督办可能敷衍了事,而他这个工业部长坐在京城里,连实际用了什么加固材料都不知道?
这话怎么开口。
朱载堉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大明各地矿场的分布图,是他自己画的,上头用朱砂标了正在开采的矿点,用墨线连了运输路线。
怀庆、大同、通州,三个点在图上形成一个三角形,扎在太行山的东麓。
他盯着那三个朱砂点,手指虚虚地在图上比画了一下。
三座矿的地质条件不一样,开采方式不一样,塌方的成因也不可能一样。
怀庆是铁矿,用的是竖井法;
大同是煤矿,走的是斜巷道;
通州是石灰矿,浅层露天加半地下开采。
这三种矿同一天出事,要说是同一个原因造成的,从技术上讲根本说不通。
说不通的事,偏偏有人能说得头头是道。
龙脉二字一扣上去,什么技术分析都成了废纸。
朱载堉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白印。
他不怕查。
真查下来,工业部该担的责他扛着,开矿速度是不是太快、章程是不是执行不力、监理人手够不够——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改就是了。
他怕的是不查。怕的是还没等他把真相摸清楚,那顶龙脉的帽子就已经盖了下来,把工业部压在底下翻不了身。
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他朱载堉一个人的前程,是赵宁花了几年时间铺的整盘棋。
矿山、冶铁、锻造、军械——工业部的每一条线都接着后头更大的布局。
这些东西一旦停下来,想再转起来,没有三五年别想。
刘广元还杵在桌前,等他拿主意。
朱载堉转过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心里把能做的事过了一遍:第一,派人去三地实地勘查,拿到第一手的塌方数据和现场记录;
第二,核查各矿的施工日志和加固用料清单,看看章程落实到了哪一步;
第三……
第三,他该怎么跟朝堂上那些人交代?
这个问题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广元。”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属下在。”
“你去把大同、怀庆、通州三处矿场的全部施工档案调出来,所有的——选址勘察、巷道设计、用料清单、月报、监理记录,一份不能少。最快速度送到我桌上。”
“是。”
“再拟一份公函,以工业部的名义发往三地,要求当地府衙封存矿难现场,任何人不得擅动,等部里的人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