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出新闻部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下来,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又憋着不落。
他上了轿,帘子还没放下来,就对站在轿边的长随吩咐了一句。
“去赵府递个口信,就说三矿的事我已经在处理,请阁老不必分心。”
长随应了一声,往赵府方向去了。
张居正放下帘子,在轿子里坐了片刻,没有立刻让抬轿。
他从袖子里抽出刚才在海瑞那儿拿的那张纸——京城茶楼说书先生换段子的记录,又扫了一遍,折好,收进内袋里。
轿子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是戌初。
“去工业部。”
轿夫起了步,穿过新闻部门前那条窄巷,拐上了长安街。
街面上行人不多,倒是有几辆马车赶着往城门方向走,车上堆着蒙了布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轿帘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张居正的目光掠过街边一家茶楼的门脸——里头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人声,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字句模糊,但“矿”这个字飘了出来。
张居正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视线收了回来。
工业部的衙门是上半年从旧工部拆分出来后重新修整的,门脸不大,但院子深。
轿子停在二门外,张居正下来的时候,看见院里的灯笼只点了一半,西边几间公房黑着,东边倒是亮堂堂的,窗户纸上映着好几个人影在来回走动。
门房认得他,一路小跑着去通传。
张居正没等,自己穿过甬道往东边公房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朱载堉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慢条斯理讲算学原理的调子,声调拔高了半截,像是在跟人争什么。
“数字对不上就再核!通州报上来二十六人,这是人命,不是你们算盘上的珠子,错一个都不行!”
张居正在门口站了两息,没进去。
里面另一个声音低低回了句什么,听不真切,紧接着是一叠纸摔在桌上的声响。
“我不管怀庆那边是什么说法,矿上的支撑结构是我亲自画的图,十丈一个通风井,木框架加石灰浇筑——施工的时候我派了两个人盯着,你现在告诉我三座矿同一天塌?”
朱载堉的声音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张居正推门进去了。
屋里站了四五个人,大半穿着工业部的官袍,脸上的表情深浅不一,有慌的,有木着脸不吭声的。
朱载堉站在桌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书,领口敞着,纱帽歪了也没顾上扶。
看见张居正进来,屋里的人都愣了一瞬。
朱载堉率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文书往桌上一搁,绕出桌案,拱手行了半礼,声音压下来了几分,但还带着没散尽的火气。
“张部长怎么来了。”
张居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你们先出去。”
不是商量的语气。
几个工业部的官员对视了一眼,朱载堉朝他们摆了下手,人便陆续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两个人。
张居正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不急不慢地把大氅的扣子解开。
朱载堉还杵在原地,脸色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坐。”
张居正指了下对面的椅子。
朱载堉没坐。
他走到桌边,把刚才摔散的那叠纸拢了拢,摞齐,手指压在上面,像是要把它按进桌面里。
“张部长是来问矿的事?”
“先喝口水。”
张居正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嗓子快喊劈了。”
朱载堉这才意识到自己嗓子确实哑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动,人稍微松了一截,但眉头还是拧着。
“我来问你几件事,你一桩一桩答。”
张居正的语速放得比平时还慢,像是怕他听不清,“三矿的安全章程,你审过?”
“我亲手拟的。”
“施工的时候照章程来了?”
“我派了两个监工,大同和怀庆各一个,通州离得近,我自己去看过两回。”
朱载堉的手指松开了那叠纸,攥成拳搁在桌沿上,“巷道支撑、通风井、轮班制度,全是按章程来的。”
张居正点了下头,没质疑这些话的真假,而是换了个方向:“那矿上开工之后,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朱载堉愣了一下。
张居正看着他:“怀庆、大同、通州三座矿,不同的府县,不同的矿监,不同的矿工。三处同一天塌,你是搞算学的人,这个概率你自己算算。”
朱载堉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从下午消息传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但他是做学问的人,没有证据的话说不出口。
现在张居正把这层窗户纸替他捅破了。
他慢慢坐了下来。
“我···张部长,这么说,的确有件事!”
张居正没催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着。
朱载堉伸手在桌上那堆文书里翻了翻,抽出一份薄的,推过去。
“工业部成立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清查矿权。大致意思是把散乱的私矿收归朝廷统管,有牌照的保留,没牌照的关停。这件事从开始到现在,关停了大小私矿四十七座。”
张居正接过那份文书翻了一页,上面列着各地私矿的名册,旁边用朱笔标了“已关停”或“待查”的字样。
“四十七座。”
张居正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停。
“主要在山西和河南。”
朱载堉的声音平了下来,但那股被压着的火气还在底下烧,“这些私矿背后不是地方上的土豪劣绅,就是跟京里有关系的人。关停的时候没一个配合的,推三阻四的、告到府衙的、找人到京城递条子的——什么路子都使了。”
“上次一些官员围困工业部,明面上是说龙脉受损,实际上就是这件事!”
张居正放下文书,眼皮微抬:“有人到内阁递过条子?”
“递到工业部的。”
朱载堉从另一摞里抽出几张帖子,是各种花笺和请柬,上面写着客气话,但客气话底下的意思一点也不客气,“这些是近两个月收的,有给我的,有给底下矿监的。意思差不多——让我们‘通融通融’,‘给条活路’。”
张居正拿起一张帖子看了眼,署名是个他不认识的名字,措辞倒是文雅得很,引经据典,结尾点了句“望朱部长体恤民力,勿竭泽而渔”。
他把帖子翻过来,背面空白的地方有朱载堉用小楷批的四个字——“已阅,不复。”
张居正嘴角动了一下。
“你把这些人得罪了个遍。”
朱载堉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那些私矿挖了多少年了?不设通风、不用支撑、一天两班倒十六个时辰不停,年年死人,年年没人管。”
话说到这里,整件事的脉络已经清楚了。
张居正靠回椅背上,两根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关停私矿,触动了一整条利益链——矿主、地方官、京城里替他们说话的人。
矿政新法推得越猛,反弹就越狠。
这些人没本事在明面上挡住朝廷的政令,就在暗地里使绊子。
三矿同日塌方不是天灾,是人祸;
不是意外,是报复。
先搞塌朝廷的矿,再把舆论搅起来——龙脉、地脉、天降示警,什么帽子大就扣什么。
把矿难的火烧到工业部头上,最好让朝廷自己叫停矿政新法。
到时候私矿复开,一切照旧。
“你手里有证据吗?”张居正问。
朱载堉摇头:“塌方的现场我还没派人去看,消息今天才到,我手里只有这些帖子和关停的名册。”
“帖子和名册不够。”
张居正站起来,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带起一层灰,“这些东西只能证明有人不满,不能证明有人动了手脚。”
朱载堉抬头看着他。
“你派人去三座矿,越快越好。”
张居正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查塌方的巷道,是支撑断的还是被人拆的,是石灰浇筑出了问题还是根本有人偷换了料。查清楚了,把人证物证封好,直接送到我手上。”
朱载堉站起来:“这件事,需不需要报阁老?”
“已经跟阁老那边打了招呼。”
张居正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的盘子太大,这件事内阁先兜着。你只管查矿,舆论的事我来处理。”
他拉开门,冷风从廊下灌进来,桌上的文书被吹得翻了几页。
朱载堉跟到门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居正的身影已经穿过甬道,走进了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灯笼在风中晃,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
朱载堉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那份被风翻开的私矿名册,上面的朱笔批注在烛火下格外刺眼——“已关停”三个字,每一笔都是他亲手写的。
四十七座矿,四十七条断掉的财路。
他现在知道对面那些人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远处的街巷里,更夫的梆子又响了一声,夹杂着隐约的人声嘈杂——是通州矿难的消息还在城里发酵,像一锅煮开的水,盖不住。
朱载堉转身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蘸墨,手腕稳了稳,在纸头上写下四个字——“急调勘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