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赵府。
赵宁把窗子关上,冷风截断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矮几上那张大红洒金帖子。
太后的守岁宴还没理出个章程,工业部的烂摊子又砸下来了。
两桩事撞在一块儿,偏偏都是腊月底。
赵福走了没一盏茶的工夫,暖阁外头又响起脚步声,这回不急,踩得四平八稳,是廊下当值的亲随。
“老爷,有消息。”
亲随在门口站定,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递过来时带着点犹豫的神色,像是吃不准这消息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报。
赵宁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张居正的行踪——半个时辰前去了新闻部,见了海瑞,待了一刻钟便走了,紧接着又去了工业部,此刻还在朱载堉那里没出来。
纸条是赵府安插在六部衙门附近的眼线递回来的,不算正式的公文往来,只是赵宁多年养成的习惯。
京城里几个关键人物的动向,他每天都要过一遍。
张居正先去新闻部,再去工业部。
顺序没错。
赵宁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没有附言。
他让海瑞先把消息压住。
矿难的事如果被有心人捅到邸报上,措辞稍微歪一歪,明天朝会上就不是论事,而是论罪了。
工业部成立不满一年,根基不稳,经不起舆论倒灌。
张居正第一时间跑去堵海瑞的嘴,说明他脑子里那根弦绑得够紧。
然后才去工业部,找朱载堉核实情况。
先控面,再控底,两步棋走得干净利落。
赵宁把纸条折起来,揣进袖子里,挨着那封急递。
他坐回罗汉床上,伸手去够那碗已经见底的六安瓜片,碗底还剩一层薄薄的茶渣。
他端着空碗看了一会儿,没叫人续水。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赵福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工业部的差役,跑得满头是汗。
“老爷,张部长派人来传话。”
“说。”
“回阁老。张部长让小的传话,说三矿的事张部长已经在处理,请阁老不必分心。”
张居正今年三十七,国防部部长的位子坐了大半年。
赵宁让他管国防部,一半是看中他的才干,一半是在试他的格局。
国防部管的是兵马调度和边防战略,三矿坍塌归工业部,舆论归新闻部,按理说跟他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冲出去了。
不是因为多管闲事,是因为他看到了矿难背后的东西。
三矿同日塌方,打的不是工业部一家,打的是新六部的整套架构。
工业部倒了,下一个就是财政部、交通基建部,多米诺骨牌一路倒下去,最后砸到的是赵宁头上。
张居正护的不是朱载堉,是赵宁这盘棋。
赵宁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他用人,向来用得紧。
张居正、海瑞、朱载堉、赵贞吉,每一个人的差事他都要过问,每一份奏章他都要过目,大事小事恨不得自己伸手摸一遍才踏实。
穿越过来这些年,他什么都信不过,信不过制度,信不过人心,甚至信不过历史会按他知道的轨迹走。
但张居正这封信,像是一巴掌扇在他自己脸上。
不是扇疼了,是扇醒了。
这些人不是棋子。
棋子不会自己判断局势,不会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连跑两个衙门把事情按住。
张居正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他早就在盯着工业部那边的动静,说明他脑子里装着的不只是国防部那一摊子事,说明——他本来就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赵宁知道这个道理。
史书上的张居正,万历年间主政十年,一条鞭法、考成法,把大明朝的烂摊子硬生生续了几十年的命。
那是一个能扛事的人,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替他操心的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放手是另一回事。
工业部那边的差役还在门外候着。赵宁朝赵福点了下头。
“回一句话,就说——知道了。”
赵福应声去传话,差役领了回话便走了。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赵宁靠在罗汉床的靠背上,目光盯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舆图。
那是他让工部画的大明全图,标注了各省的矿藏分布和驿道走向,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是新六部成立后新开的矿场、工坊和驿站。
红点很多。
多到他自己都记不全哪个是哪个。
这个国家太大了。
从辽东到云南,从山东到甘肃,疆域万里。
每一个红点背后都是几百上千号人,都是银子、粮食、铁料、木材的流转,都是地方官绅的利益纠葛。
他赵宁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就算他不睡觉不吃饭,一天十二个时辰全扑在政务上,也不可能把每一个红点都盯住。
张居正能挡住工业部和新闻部的口子,海瑞能守住舆论的阵地,朱载堉能把工业部的推进理清楚——这些人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用处。
他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自己的手脚来使,得让他们长出自己的脑子。
还有那些没被发掘的。
赵宁的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圈,落在西南方向。
云贵川广,万山丛中,多少能吏干才被埋在穷乡僻壤的县衙里头,熬资历熬白了头也等不到一个出头的机会。
大明朝的选官制度像个筛子,筛出来的有能人,也有废物,更多的是中不溜秋的庸碌之辈,刚好够格,刚好不出错,刚好能在官场里混到致仕。
这套筛子得换。
这得看教育部的进程了。
赵宁正想着,廊下又传来赵福的脚步声。
这回不急,慢悠悠的。
赵福进了暖阁,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口用的是黑蜡,不是火漆。
“老爷,西南来的,走的是私驿。不知道谁送来的。”
赵宁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
信封上没写收信人的名字,只在左下角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墨点,那是张四维和赵宁之间约定的暗记,表示信中内容只能赵宁一人过目。
赵福站在一旁,没有追问,也没有走。
赵宁用拇指顶开黑蜡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薄薄的竹纸,字迹很小很密,像是刻意缩减篇幅以防万一落入旁人手中能迅速销毁。
赵宁凑近了看,眉头一点一点地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