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播州。
杨府。
张四维把最后一枚棋子搁在棋盘上,没用多大力气,棋子落座的声响闷在桌面上,像一声叹。
杨烈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杯,没看棋盘,目光搁在张四维脸上。
“你下棋跟你做事一样,不急。”
杨烈把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放下来,指着棋盘上那条大龙的眼位,“但这一步,你走得太安稳了。”
张四维靠在椅背上,手搭着扶手,指尖摩挲着椅子上的木纹。
他没接话。
这间屋子不是前几天谈话的那间,换了一处。
朝南,敞亮,窗外能看见远处的练兵场。
桌上除了棋盘,还摆着一碟子核桃酥和一壶播州本地酿的米酒。
这些都是张四维爱吃的东西。
杨烈什么都记着。
三年前他随口提过一句核桃酥做得硬,第二天厨子就换了做法。
这种事杨烈从来不说,像是本该如此。
“信该到了。”
张四维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杨烈收棋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算日子,走水路到重庆,再由驿站转京师,快马加鞭十二天。”
张四维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今天是第十四天。”
杨烈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罐里,动作不紧不慢,黑白分明。
“赵云甫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
张四维没急着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杯酒,没喝,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不会信。”
杨烈的手停了。
“他不会全信。”
张四维把话补完整了,目光落在酒杯的杯沿上,“赵宁这个人,疑心重到骨子里。越是送到手边的消息,他越要翻来覆去地验。”
杨烈没说话,等着下文。
“但他会查。”
这几个字才是关键。
张四维把酒杯放回桌上,身子往前探了一寸。
“他只要查,沐家就不好过。查的动静越大,沐家越心虚。沐家越心虚,做出来的事就越难看。”
杨烈把最后一颗白子扔进棋罐,盖上盖子,啪的一声。
“沐昌祚这个人,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有没有二心?”
张四维的嘴角牵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有没有不重要。”
杨烈抬眼看他。
“沐家在云南扎了两百年根,传到沐昌祚手上,底子还在,但人不行。”
张四维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这个人守成可以,开拓不够。朝廷要推一条鞭法,要改土归流,他既不想得罪京师,又舍不得手里那些实打实的利。”
他竖起一根手指。
“骑墙。”
杨烈把棋罐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搁在桌上。
“骑墙的人最好对付,也最难对付。”
张四维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这句话的分量。
“所以这封信不是要坐实沐家的罪名。坐实了反而不好——赵宁这个人,你把证据摆齐了,他反倒会怀疑证据本身。”
杨烈听到这里,往椅背上一靠,眼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是欣赏还是审视。
“你是要让他疑而不决。”
“疑而不决,才会反复试探。”
张四维的手掌在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赵宁一试探,沐昌祚就得表态。表忠心也好,撇清关系也好,都要花精力、花时间。他在云南的心思分了,播州这边的压力就小。”
窗外传来练兵场上的号角声,低沉,拖得很长。
杨烈没接话,把米酒提起来,给张四维的杯子续满了,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个动作放在别的场合不算什么,但杨烈是播州宣慰使,手底下管着十几万土兵,他给人倒酒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张四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信里的措辞,你是怎么写的?”杨烈问。
“用的是我以前传消息的老路数。暗桩的接头暗号没换过,赵宁那边的人认笔迹、认暗语,不会起疑。”
张四维放下杯子,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杨烈的眉头松开了。
这步棋走得漂亮。
他把酒杯搁在手心里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窗户外面收回来,落在张四维身上。
“子维。”
张四维把视线从桌面上移过来。
“你要是还在替赵宁做事,就不可能拿这套东西出来对付沐家。”
杨烈的语气不像试探,更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因为沐家是赵宁在西南最大的一张牌。你把这张牌废了,回头赵宁拿什么镇云南?”
张四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饮尽。
酒液入喉,辣得他眯了一下眼。
“既然话已经说透了,我也就没打算回去了。”
这句话说得轻。
杨烈没追问,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变化。
他把酒壶拎起来,又给张四维满上一杯。
“那就把棋下完。”
杨烈指了指桌上已经收好的棋盘,“你那条大龙还没活透。”
张四维看着满上的酒杯,右手搭上棋罐的盖子。
窗外号角声停了,练兵场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阵一阵,踩在泥地上,沉闷而有力,像某种不可逆转的东西正在成形。
张四维把棋罐的盖子揭开,从里头捻出一颗黑子,拈在指尖,还没落。
杨烈端着酒杯,隔着棋盘看他。
两个人之间搁着一盘棋、一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