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汉东省委办公大楼,往日里那股子庄严肃穆的劲儿,在浓重的夜色下显得有些压抑。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身后迅速熄灭。
沙瑞金走在最前面,那件深色的老干部夹克拉链敞开着,随着步履带起的风左右晃荡。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几张轻飘飘的信笺纸,那上面是他刚刚亲手拟定的省委决议,也是他在这场权力博弈中试图翻盘的最后一张底牌。
白秘书紧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公文包,由于走得太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书记,这会儿机要室那边……恐怕不一定有人值班。”
白秘书压低了声音,试探着提醒了一句。
沙瑞金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反而更快了。
“没人值班就叫人回来,省委的大印,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管了?”
他现在心里憋着一团火。
沈重前脚刚走,高育良就开始装病,李达康更是直接挂他的电话。
这汉东省委,要是连个红头文件都发不出去,他这个一把手就真的成了摆设。
两人转过走廊拐角,机要室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已经近在眼前。
然而,沙瑞金的脚步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在机要室门口,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全副武装的汉子像石墩子一样杵在那儿。
他们手里端着黑漆漆的防暴枪,头上的战术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双冷峻的眼睛。
这绝不是省委大院平时的安保力量。
沙瑞金站定身体,双手背在身后,强压下心头那股子不安,往前迈了一步。
“谁让你们在这儿的?把门打开。”
左边的特警跨出一步,手里的枪平举在胸前,做出了一个标准的阻拦动作。
“报告,此地已被临时接管,严禁任何人出入。”
白秘书从后面跳出来,指着特警的鼻子大声呵斥。
“睁开你的眼看看!这是沙书记!省委一把手!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谁给你们的胆子拦沙书记的路?”
特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京州市公安局特警突击队,奉命执行任务。”
“至于谁给的胆子,你可以去问我们的局长。”
沙瑞金气极反笑,他看着那黑漆漆的枪口,只觉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好啊,真是好大的威风。”
“我这个省委书记,在自己的大楼里,竟然进不去机要室了。”
“去,把你们祁局长给我叫来,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要把这省委大院也给查封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再次响起了皮鞋敲击地面的脆响。
那声音很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祁同伟穿着那身笔挺的警服,左臂上吊着的白色绷带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气势。
“沙书记,深夜办公,真是辛苦了。”
祁同伟在沙瑞金三步之外站定,没有敬礼,只是那么平淡地看着对方。
沙瑞金盯着他那条受伤的胳膊,指着门口的特警大声质问。
“祁同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带着枪闯进省委大楼,这就是你当了局长之后学会的规矩?”
祁同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嘴角挂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守的。”
“市局刚刚接到重要线报,省委机要室内部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涉及多项危害国家安全的绝密数据外泄。”
“为了保护党和国家的机密,我不得不下令对现场进行紧急封控。”
沙瑞金往前紧逼了一步,几乎要撞在祁同伟的鼻尖上。
“放屁!机要室泄密?我看最大的安全隐患就是你!”
“把人给我撤了,我要进去盖章,这是省委的决议,耽误了大局,你祁同伟担待不起!”
他伸手想要推开挡在面前的特警。
祁同伟脸上的冷笑瞬间收敛,右手闪电般探出,稳稳地扣住了沙瑞金的手腕。
那一瞬间,沙瑞金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子给焊死了一样,动弹不得分毫。
“沙书记,我劝你还是冷静点。”
“这机要室里的东西,现在已经不姓沙了。”
白秘书见状,急得伸手就要去拉祁同伟。
“祁同伟!你敢对书记动手?你疯了!”
祁同伟身后的特警队长根本没等他靠近,跨步上前,反手一记枪托,重重地顶在白秘书的小腹上。
“砰!”
一声闷响。
白秘书那张还算白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半天没倒过气来。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沙瑞金看着倒在地上的秘书,又看了看祁同伟那张冷硬如铁的脸,手指气得不停颤抖。
“祁同伟……你竟然敢在省委大院动武……”
“你真以为沈重能保你一辈子?”
祁同伟松开沙瑞金的手腕,顺势替他整理了一下那件夹克的领口。
“沈首长走之前交代过,汉东的门,得看紧了。”
“谁要是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什么‘省委决议’来拖后腿,那就是在跟汉东的治安过不去,跟国家安全过不去。”
“沙书记,您那份文件,还是留着自己拿回去练字吧。”
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宽大的特制封条,上面印着红彤彤的京州市公安局公章。
祁同伟当着沙瑞金的面,亲手将封条交叉贴在了机要室的大门缝隙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对着那两名特警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守好了,没有我的手令,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你们也提头来见。”
“是!”
两名特警齐声呐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阵阵回音。
沙瑞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张刺眼的封条,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知道,自己在汉东的最后一点权力象征,也被这帮人给生生掐断了。
“好……好一个祁同伟,好一个沈重。”
沙瑞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没再去看地上的秘书,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回到办公室,沙瑞金重重地关上门,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
他觉得口渴得厉害,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却发现杯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桌角的一份文件夹上。
那是原本定于明天一早发往全省的《省委公报》样稿。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文件夹翻开,想要从那些熟悉的文字里找回一点当一把手的尊严。
然而,当他看清第一页的内容时,整个人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原本那篇由他亲自审定的《关于加强省委对经济工作领导的指导意见》,竟然被整页替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白底黑字、盖着京州市委鲜红大印的通告。
标题赫然写着:
《关于全面配合军方清算钟家在汉洗钱产业的决定》。
而在那份通告的落款处,李达康的名字签得力透纸背,笔尖几乎划破了整张样稿。
在那龙飞凤舞的签名旁边,还贴着一张淡黄色的小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工整的小字:
“沙书记,大势所趋,请务必在明早的公报上签字盖章。——达康。”
沙瑞金死死地盯着那张便签,手里的样稿被他捏得变了形。
窗外,汉东军区的巡逻直升机再次呼啸而过,巨大的轰鸣声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