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杜文斌额头的汗往外冒。
屋里没有人接话。
刑事谋杀这四个字,和后台账号、洗钱链路、投药案摆到一起,干部层级再高,也挡不住手铐。
杜文斌把肩膀往后顶了顶。
“我要见沙书记。”
祁同伟看着他。
“沙瑞金现在连他自己的手机都保不住,你还指望他保你?”
杜文斌的脸一下灰了。
刚才还挂在眉眼里的跋扈,像被人用抹布擦掉,剩下的只有僵硬和汗。
“你少吓唬我。”
“我用得着吓唬你?”
祁同伟把一份文件拿到镜头前。
“墙后旧手机,沙瑞金本人交出。三年前短信残片,核心老干部服务中心基站握手记录。你腰上的Q5金属片,同源比对马上出结果。”
杜文斌张了张嘴,声音干了。
“我要省纪委介入。”
“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
田国富背着手走进办公室。
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手里夹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陆亦可侧身让开。
“田书记。”
田国富点了下头,走到杜文斌面前。
杜文斌像抓到绳子,立刻开口。
“田书记,他们乱来。他们踹门、搜身、抢材料,我要求省纪委立刻纠正。”
田国富把文件抬起来。
啪。
《留置通知书》摔在杜文斌脸上,又滑到他胸口。
“你要的省纪委来了,签字吧。”
杜文斌低头看着红章,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田书记,我是省厅党委委员……”
“党委委员更该知道规矩。”
田国富把笔放到桌上。
“签。”
杜文斌的手腕还被束带扣着,队员给他松开右手。
他握住笔,手背上全是汗,名字写到最后一笔,墨迹拖出短短一道。
陆亦可把通知书收回,交给纪委人员。
“杜文斌,现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你有权申明,但不要碰任何设备,不要暗示任何人。”
杜文斌抬头看向屏幕。
祁同伟还坐在那里。
那张脸没有胜利后的松快,只有办案人的冷静。
“带走。”
特警扣住杜文斌双臂,把他从椅子上扶起。
经过门口时,杜文斌停了一下,像还想回头看自己的办公室。
田国富挡住了他的视线。
“别看了,你那点东西,省厅会替你点清。”
杜文斌被带出走廊。
十楼东侧通道里,几个刚才还探头探脑的人,都把门关上了。
陆亦可站在办公室中央,听着耳麦里的汇报。
“督察后台总管理员账号冻结。”
“党委办公网异常接口关闭。”
“杜文斌办公室外联端口全部清零。”
“未登记终端检出两台,已封存。”
专案室那边,林华华的声音带着点哑,偏偏还有心思贫。
“陆处,汉东内网这澡洗得挺费水。”
陆亦可把优盘证物袋放进箱内。
“洗干净了吗?”
“杜文斌这条线断了,沙瑞金在省厅里的手,暂时伸不进来了。”
祁同伟在屏幕里敲了下床头柜。
笃。
“暂时两个字,留在报告里。”
“明白。”
林华华那边键盘声又密了起来。
陆亦可把火漆档案假目录封好,抬头看了一眼祁同伟。
祁同伟也看着她。
两人隔着屏幕,谁都没多讲。
这一局,省厅里的深潜者被拖出了水面,沙瑞金留在汉东的影响力,也被从内网里拔掉了根。
可旧案还在海州。
那张二十多年前的纸,还在路上。
就在杜文斌被押进电梯时,专案频道右下角跳出加密线路。
林华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处,海州老宅护送来的绝密影像接入了,那张纸,到了。”
……
专案室里,杜文斌刚被押进电梯,十楼东侧通道的封控图还挂在副屏上。
陆亦可站在主屏前,深色西装扣到最上,头发扎得紧,袖口还沾着一点水杯里的潮痕。
林华华把耳机往上推了推,嗓子哑得厉害,手却稳得很。
“陆处,海州老宅原始画面到了,执法记录仪、高清视频、时间码,全套都在。”
陆亦可抬眼。
“切大屏。”
屏幕一黑,又亮了起来。
画面有些晃,镜头扫过一间老屋。旧冰柜靠墙,漆面掉块。
周兰的女儿站在冰柜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衣,脸色很紧,双手隔着白手套捧着半页黄纸。
那纸黄得发脆,边角卷着,像稍微用力就会碎在掌心里。
镜头里,有人轻声提醒她把纸举高。
她照做了,手背绷着,连呼吸都压轻了。
林华华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画面定住。
“陆处,清晰度够,我拉近。”
陆亦可把黑色公文袋放到桌边,俯身盯着屏幕。
纸页左上角被放大。
日期栏露了出来。
1998年三月三。
专案室里好几个人都停了手。
三月三。
这个口径,已经从司机嘴里、沙瑞金旧手机里、海州撤卷线里来回撞了好几次。
这回,它写在二十多年前的签到纸上。
陆亦可下颌紧了一下。
“来访单位。”
林华华把画面再往右拉。
来访单位栏里,四个字压得很重。
前沿协调。
字迹不像随手登记,笔画很稳,墨色沉在纸纤维里,带着那年老式登记簿才有的毛边。
门边有人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陆亦可抬手,指了指签名处。
“这里。”
林华华把签名栏放到最大。
纸张在那一栏明显少了半截,断口粗糙,像被人捏着边缘硬生生撕走。
留下的右侧偏旁歪在格子里,横竖交错,最外侧一笔收得很重。
陆亦可看了半天,嗓音压低。
“像‘衡’字右边。”
病房视频里,祁同伟也在看。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深色外套,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搭在床沿,脸色清减,可那双眼压下来,屋里就没几个人敢乱动。
残字被放大到整块屏幕时,他的眼神顿住了。
右手指节敲了敲床头柜。
笃。
“画面原件加密。”
林华华立刻坐直。
“祁厅,三份校验,专案盘、检察盘、纪委盘都留吗?”
“留。原始视频封存,截图走军用专线,发北线指挥点。”
陆亦可转头看向屏幕。
“祁厅,这张纸一旦送到沈少将那边,性质就压不回汉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