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看着她。
“汉东已经压过了。有人把手伸到北线,沈重等的就是这张纸。”
陆亦可没再劝。
她把领口压平,侧身对技术位抬了下手。
“加密,走军线。”
林华华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海州原始影像打包完成,残页高清截图完成,纸面纤维参数提取完成。陆处,发了。”
屏幕右下角,传输条往前推。
病房里,祁同伟又敲了一下床头柜。
笃。
“给沈重附一句。”
陆亦可抬头。
“哪句?”
“1998年的‘前沿协调’,今天总算肯露字了。”
北线指挥点。
红色加密终端的灯由黄转绿。
沈重站在操作台前,军装扣到最上,肩章压着顶灯,手里夹着那根没有点过的烟。
周卫国刚把调查组终端的封存编号写完,听见提示音就抬头。
“首长,汉东来的,祁厅亲自转的线。”
沈重把烟换到左手。
“投。”
大屏幕亮起。
半页黄纸出现在北线指挥室里,1998年三月三、前沿协调、残缺签名,三处标记被红框圈住。
周卫国盯了几秒,脸上的贫劲少了大半。
“这页纸藏了二十多年,出来就咬人喉咙啊。”
沈重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签名残边上。
那个右侧偏旁很轻,却让他脑中几条线同时绷紧。
海州撤卷。
火漆档案。
核心中转柜十二秒透视。
还有那份高育良留下的核心页。
沈重抬手,点了点侧墙保险柜。
“火漆核心页。”
周卫国转身就走。
保险柜是双人双锁,机要员递上钥匙后,周卫国先验封条,再核编号,最后才把黑色证物盒取出来。
他把盒子放上操作台,手套换了新的一副。
“首长,原件封存状态完好。”
沈重点头。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页被单独压膜的纸。
高育良生前留下的火漆档案核心页,纸面很平,边角没有折痕,只有顶部那一行名录格外刺眼。
最上面的名字,被浓墨涂成一块黑斑。
涂得太狠,像有人恨不得把那几个字从世上挖走。
可墨盖得再厚,边缘总会留下轮廓。
尤其是最后一个字右侧,受力压出的细边,和笔锋收尾处的墨痕,仍旧挂在黑块外沿。
周卫国把高清采集臂放下。
“首长,用原图比,还是重新扫?”
“重新扫。纸比电话老实,原件比照片更老实。”
周卫国嘴角动了动。
这话要是平常听,他高低得接两句。
可今天,他没敢贫。
他启动无损扫描,光栅一层一层扫过压膜表面,纸纤维、墨层厚度、笔压边缘,全被拆成数据点。
另一侧屏幕上,海州签到纸的残字也被提出来。
半个“衡”字似的笔画孤零零摆在灰底上。
周卫国搓了搓手套外沿。
“首长,这要对上,就够往上掀盖子了。”
沈重看着屏幕。
“盖子已经掀了。现在要看底下坐着谁。”
机要员把超算接口接入隔离舱。
屋里的风扇声抬了起来。
周卫国先校准纸张年代差异,又把登记簿的书写角度、火漆核心页的复印拉伸、浓墨遮盖后的边缘偏移,全都放进模型。
“登记纸是原始手写,火漆页经过转录和涂黑,直接叠会偏。”
沈重夹着烟,站得很稳。
“校。”
“要不要保守一点?”
“按最高标准。”
周卫国点头。
“明白,按最高标准让它自己开口。”
模型开始跑。
两个窗口并排展开。
左侧是1998年三月三的签到残页,右侧是火漆档案顶部那块浓墨黑斑。
残字被一点一点拉正,笔锋走势沿着网格移动。
黑斑边缘的墨迹受力点被提亮,露出几处断续的弯折。
第一轮,不合。
第二轮,纸张角度修正。
第三轮,书写倾斜补偿。
第四轮,墨层遮盖边缘回推。
周卫国的手离开键盘,眼睛盯着进度条。
“首长,最后一次叠图。”
沈重没有开口。
他的烟被夹在指间,烟纸已经被压出一道折。
进度条走到头。
叮。
比对完成。
屏幕上,两张图慢慢合在一起。
签到纸残留的那半个右偏旁,正好嵌进火漆核心页黑斑外沿的墨迹空缺里。
笔锋走势重合。
收笔位置重合。
受力点边缘也合上了。
那感觉很怪,像两块被隔了二十多年的碎瓷,在今天终于严丝合缝地扣回原位。
周卫国盯着屏幕,喉咙发干。
“首长,这字……真像‘衡’。”
沈重看着叠图。
“像,就够上报。对上,就够立案。”
“可这个层级……”
周卫国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能被高育良在核心页顶部列出来,又被浓墨涂死的人,级别已经高到寻常程序都碰不到边。
Q5只是汉东执行。
Q2只是核心中转。
这个被残字咬出来的名字,像一根线,往更高处扎了进去。
指挥室里,几个机要员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念那个字。
沈重把那根未点的烟放回铁盒里。
“周卫国。”
“到。”
“叠图、原始视频、扫描日志、建模参数、现场校验,全封。每个版本留双签。”
“是。”
周卫国转身就干。
他把海州视频截图、火漆核心页扫描、超算叠图结果分成三组,逐项盖时间戳,又让机要员把北线调查组渗透芯片的材料调到同一密级目录下。
“首长,芯片那份也并进去?”
沈重看了他一眼。
“1998年的纸,今天的芯片。核心的人把两件事接上了,我们就别替他拆开。”
周卫国吸了口气。
“明白。历史残页证明前沿那年到过海州,芯片证明现在前沿伸手北线。中间再夹沙瑞金旧手机和杜文斌Q5,这条链就直了。”
沈重走到红色保密电话前。
灯还没亮。
线路要人工切换,级别比北线常规密电更高。
周卫国把最后一份封存目录递过来,压低声音。
“首长,徐老那边要是接了,这事就彻底出汉东了。”
沈重接过目录。
纸页很轻。
可压在手里,像一块铁。
他看了一眼屏幕。
半页黄纸还在左侧,火漆黑斑还在右侧,重合后的那个残字停在中间。
二十多年前,有人撕掉了半页签到簿。
三年前,有人借老干部服务中心发出短信。
今天,有人拿作废调令和渗透终端闯北线。
纸、手机、芯片、残字。
它们一句话都不会讲,却比所有电话都诚实。
沈重抓起红色保密电话,号码一格一格压下去。
“整理核心材料,我马上要走绝密线直报徐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