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部城。
经过白天的交锋,铃木重教也不敢贸然渡河前进了,织田军的战力明显比他摩下的农兵高一大截。
不过好在铃木重教这次抵御织田家的进攻并不是单打独斗,整个加茂郡的国人众基本上都站在他这一边。
入夜,随着郡内其他国人众陆续抵达寺部城,铃木重教立刻将众人聚集在了一起。
市场城小原铃木氏、足助城足助铃木氏、酒吞铃木氏、成濑氏、三宅氏、大给松平氏等国人众的家督悉数到场。
仙之人兮列如麻!
「兵库头,没想到连你也来了!」
还没等铃木重教先开口,酒吞铃木氏的铃木重时就先跟足助城的铃木重直打起了招呼。
铃木重直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你都能来,我来也不奇怪吧?」
「哟,松平和泉守,你也舍得离开大给城啊!」
被叫到名字的松平亲乘脸上闪过一丝愠怒,「松平乘高,你父兄死於我手,唯独跑了
你,没想到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看着一群人见面就要吵起来,铃木重教心都凉了半截。
好消息是他得到了加茂郡所有国人众的援军,坏消息是这些援军很有可能先打起来。
「诸位,诸位!」
铃木重教赶紧出面打圆场,「此次我等齐聚乃是为了抵御织田家的进攻,大敌当前,能不能先把过往的恩怨放下?」
「况且,你们祖上都是一家,何必如此针锋相对呢?」
「凭什麽放!」松平乘高指着对面的松平亲乘,「4年前他攻下本家的泷胁城,父兄惨死之景犹在眼前。」
「还特麽祖上是一家,他下手的时候怎麽没念及往日情分?」
往上追述,这些松平本是一家,但中间隔了好几代,几十年的恩恩怨怨,是非曲直已经难以论说。
足助城的铃木重直一拍桌子,「要不然出去拉开架势打一架,先分出个胜负之後再来议事?」
「你以为我怕你啊!」大给城主松平亲乘当即还以颜色。
「当年清康公还在的时候,你敢这样大声说话?」泷胁城主松平乘高也附和道:「反覆小人,叫什麽叫!」
刚刚还在吵架的两家松平立刻枪口一致对外。
35年前,松平清康攻下足助城,铃木重直被迫降服娶了松平清康的妹妹。
25年前,松平清康被家臣杀死,铃木重直立马离婚把老婆送回冈崎,重新反叛。
6年前,今川义元攻入三河,铃木重直又投降今川家。
5年前,铃木重直又被织田家策反,掀起了反叛,但很快被镇压,又重新投降今川义元。
铃木重直突然笑了,「哈哈,此乃生存之道,能坐在这里的都是个中翘楚。」
「在座诸位哪个不是反叛了十七八次,要不然能坐在这里一起喝酒?」
铃木重直话音一落,刚刚吵成一团的众人瞬间都跟着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是极,是极,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跟谁不是跟?」
「三河武士哪来的隔夜仇,我们若是不团结,岂不是让外人捡了便宜?」
「就是,有什麽好打的,你的夫人还是我姑母呢!」
「对对对,我母亲也是你的姐姐,大家都是自己人!」
殿内顿时其乐融融起来。
见众人终於肯坐下来好好说话了,主位上的铃木重教终於开口了。
「不然咱们还是来议一议,接下来是投织田还是继续跟今川?」
结果这话一出,现场又炸了开锅。
「那还用想,当然是投织田了,织田家如今这般强盛,投了肯定不吃亏!」
「放屁!要我说,今川家余威尚在,此时反叛,万一织田家的人走了,到时候今川家卷土重来怎麽办?」
「那就再重新投过咯?」
「?说的也是啊!」
听着耳边的胡言乱语,大给城主松平亲乘突然开口道:「不如跟随冈崎城?」
「咱们三河屡次三番遭遇进攻,不就是因为没有一个强力大名能统属三河众麽?」
「投织田,今川家要来打。跟着今川,织田家又要来攻。」
「既然如此,咱们乾脆拥立松平元康大人自立如何?」
松平亲乘一席话毕,殿内鸦雀无声。
不少人心里其实已经动摇了。
事实上他们私下都联系过松平元康,只是松平元康一直没有明确表态。
再加上现在三河局势太乱,短时间内没人敢轻易下注。
「要不还是喝酒吧?」
各怀心思的众人也不再聊什麽战事,反倒是唠起了家常。
一场酒宴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草草收场。
至於和织田家的战事?
这能叫事儿?
打不过就投嘛!
谁家床底下没藏木瓜纹和二引两?
织田来了举木瓜纹,今川来了举二引两。反正他们要留下来那就造反,等人一走还不是一切照旧!
「没意思。」
「很没意思。」
「这都过了多少天了,对面的三河武士全部躲在城里不出来,真是没劲!」
织田军本阵内,佐佐成政不知道发了多少次牢骚。
自从几日前在矢作川打了一仗後,织田军和铃木军都进入到偃旗息鼓状态。
佐久间信盛顾忌敌军人数不敢贸然进攻,对面的铃木军也不过河,反正两边都在摆烂。
「但马守,要不一起去烧讨?」
这时佐佐成政看向山内一丰,「北边有个伊保乡,就在尾张国境边上,去那里烧讨不会遭遇敌军。」
山内一丰知道那里,距离丹羽氏的领地很近。
「出羽介大人,你意下如何?」山内一丰则扭头对着佐久间信盛问道。
佐久间信盛摆了摆手,「你们自去便是,记得约束好部下,不可再发生前日之事。」
「哈!」
自备军粮打仗,战事又僵持不下,在这乾等那就是空耗军粮。
佐佐军的军粮是足轻自带,所以下面的人都想出去烧讨,佐佐成政还不敢拒绝。
贷款上班的足轻就指望这个发点小财,你要是不同意,士气立刻就会陷入低迷。
山内军这边的军粮则是山内一丰自己提供,能填补点损耗总是好的,谁家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走走走,烧讨去了!」
佐佐成政边走边招呼足轻跟上。
山内一丰也朝野中良平等人招了招手,百余名足轻迅速集结完毕。
前两天重伤的足轻没有救下来,这个时代的军医那是连兽医都不如。
山内一丰亲眼瞧见有人用马粪「消毒」,没两天就死於伤口感染了。
武士老爷受伤还能享受金疮药,寻常足轻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回去得跟宁宁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三折全友弄过来当军医。」山内一丰心中暗自想道。
打仗难免会受伤,三折全友的医术还不错,有他在身边至少能多份保障。
两家军势齐头并进,近300人走在乡间小路上。
附近的稻子都被抢割完了,这趟去伊保乡主要是为了乱捕抓人。
战事爆发後,织田军阵附近已经出现了许多战场商人。有回收武器装备的、有卖生活用品的,甚至还有提供游女服务的,什麽牛鬼蛇神都有。
「快到了,做好准备。」
佐佐成政远远瞧见了炊烟,心中顿时狂喜。
走到一处缓坡边,佐佐成政指着远处的村庄说道,「只抓妇孺,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喔!」
佐佐军率先行动,百余人撒丫子就往村里冲。
山内一丰也挥了挥手,山内军开始朝另外一个方向包了过去。
伊保乡也曾是织田家的领地,但几年前被今川家攻下,目前属於铃木家的支配范围。
由於地处尾张、三河边境,这里时常遭遇袭击,这也是边境村落的生活常态。
这时,伊保乡的村民听到动静後迅速敲钟示意敌袭,原本平静的村庄瞬间沸腾起来。
妇孺老幼成群结队地往村子後的山林里跑,年轻力壮的则扛着家中的粮食跟在後面。
三百多名足轻瞬间化身盗匪,冲进屋子里就开始东翻西找。
佐佐成政和山内一丰等人则留在村外没有参与劫掠,武士多少是要点脸的。
战场上的战利品由武士分配,烧讨乱捕则是农兵们的权益,这属於不成文的规定。
前方响起的哭喊和嚎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山内一丰,这就是乱世。
假如实力不够,未来他的家眷也会遭遇今天的场景。
「但马守,你在想什麽?」
见山内一丰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一旁的佐佐成政不禁问道。
山内一丰将长枪插在地上,翻身下马坐了下来。
「我在想我那个未过门的夫人!」
佐佐成政嘴角一弯,「我听说过此事,好像是明年举行婚礼?」
「怎麽,你要来送礼?」山内一丰回头笑道。
佐佐成政挑了挑眉毛,「那要看但马守请不请我了。」
「不过.......请了我也未必就去!」佐佐成政一脸傲娇地说道。
山内一丰看出来了。
这人心肠不坏,就是嘴太欠,估计没少得罪人。
「内藏助,你在织田家有朋友吗?」山内一丰猛地问道。
佐佐成政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当然有!比如..
可真要让佐佐成政说个具体的名字出来,佐佐成政又尬住了。
「比如十阿弥!」想了半天,佐佐成政嘴里终於吐出一个名字。
好了,这下山内一丰知道佐佐成政为什麽那麽恨前田利家了。
「真可怜......
」
「你走开!」佐佐成政一踢马腹离得远远的,「真正的强者不需要朋友!」
「但是没有朋友,如何成为强者?」山内一丰朝着佐佐成政喊道。
佐佐成政猛地停下,接着勒住缰绳又屁颠屁颠地掉头回来了。
「但马守,让我们做好朋友吧!」佐佐成政红着脸说出了这辈子最难以启齿的一句话。
山内一丰憋住笑,拔腿就往边上走。
「嘿!快回来!」佐佐成政急了,他以为山内一丰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
「我撒尿!」山内一丰走到田埂边站好,拨开遮住腰部的「草折」就开始掏出尾张大根。
佐佐成政飞快跑了过来,和山内一丰并排而立,「我也要尿。」
「内藏助,小心点,别把草鞋打湿了。」
「放屁,我尿的比你远!」
佐佐成政说着就踮起脚,努力往前探了探。
草鞋确实没打湿,但小腿上的「臑(nao)当」上沾了不少。
「内藏助,你是不是肾虚啊?」山内一丰往边上挪了挪。
「胡说!」佐佐成政羞怒不已,拔腿就走。
山内一丰一边撒尿一边说道:「我倒是知道一个方子,能治!」
「此言当真?」
佐佐成政瞬间换上笑容,贴着山内一丰不停搓手道:「但马守,说说呗?」
山内一丰咧嘴道:「海狗肾!」
「记得帮我也弄点。」
「一定,一定。」佐佐成政猛猛点头。
可点完头佐佐成政忽然露出疑惑的目光,「什麽是海狗肾?」
「这是明国的叫法,日本这边叫胆肭兽。」
「那不是北奥和虾夷才有的东西麽?」
「对啊,所以你能搞到的话,帮我也弄点。」山内一丰笑着说道。
佐佐成政深吸一口气,这东西......一听就不便宜。
「那我问问岳父大人,他是清州城奉行,想来能搞到。」
佐佐成政娶的是村井贞胜之女。
正当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身後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来人身披赤红母衣,想来是织田信长派来的人。
「主公有令!伊右卫..
」
马背上的前田利家突然愣住了。
看着凑到一堆的山内一丰和佐佐成政,前田利家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
「你们两个为什麽会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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