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足利幕府地下极深处的一间密室。
长条形的矮桌两侧,跪坐着十几个面如土色的人。
本州、四国实力最强的十几家大名代表,此刻全都在这里了。
他们身上穿着代表各自家族荣光的华丽具足,可现如今,那五颜六色的甲片都在跟着主人的身体微微发抖。
足利义继盘腿坐在主位上。
这种在这个时代看来极度失礼的做派,此刻却没人敢吭半个字。
“哐当。”
足利义继随手将一个木筒扔在桌子上。
一卷沾着血迹的堪舆图滚了出来,一直滚到几个大名的膝盖前。
“看清楚了。”
足利义继的声音透着令人发毛的烦躁。
“大明三十万主力,水师封锁了海面,红衣大炮沿着咱们西海岸一路犁地。”
“石见银山的坐标,他们怕是已经拿到手了。”
足利义继盯着两边的大名。
“朱棣这趟跨海过来,不是来跟你们玩什么大国仪威的。”
“他要的,是把整个石见山,甚至把整个本州岛底下的银脉,全部挖空!”
密室里死寂了几秒。
终于,一个领地靠近西海岸、头发花白的老大名忍不住了。
老头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往前挪了半步。
“义继大人。”
老头子的声音都在打飘。
“大明的火器太可怕了,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挡得住的!”
“既然他们只想要银矿……”
老头子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侥幸。
“咱们不如派使臣去交涉!”
“把石见周围的一百里领地,主动割让给大明!”
“咱们年年纳贡,岁岁称臣,把大明皇帝当成真正的天照大神供着!”
老头子越说越觉得这事儿有戏。
“天朝上邦向来好面子,只要咱们肯低头,他们拿了银子,肯定会退兵的!”
“到时候,咱们不还是能守着剩下的领地,世世代代做咱们的大名吗?”
这番话一出。
桌子两侧立刻有好几个边缘大名跟着连连点头。
封建诸侯的割据思维,在他们脑子里根深蒂固。
打不过就认怂,割块地赔点钱,只要别动摇他们世袭统治的根本,给谁当狗不是当?
足利义继看着这群人。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还没进化完全的草履虫。
蠢!
蠢得无可救药!
“天朝上邦?”
足利义继突然笑了一声,笑声越来越大。
猛地!
“轰!”
足利义继双手抠住实木矮桌的边缘,手臂肌肉暴突,硬生生将这张沉重的桌子给掀翻了!
茶盏碎裂!
堪舆图漫天飞舞!
几个大名吓得惊呼着往后仰倒,连滚带爬地躲开砸过来的木板。
“呛啷!”
足利义继一把抽出腰间的肋差。
刀锋闪烁,他反手握刀,狠狠一下将锋利的肋差钉穿了木地板!
“都特娘的把脑子里的水给我倒干净!”
足利义咆哮着。
“你们以为那个带兵的朱棣是吃斋念佛的善人吗!”
“看看朝鲜!”
他伸出手指,狠狠点着地上那张地图上朝鲜半岛的位置。
“李芳远也跟你们想得一样,开城门投降了,装孙子了!”
“结果呢!”
足利义继一把揪住刚才那个老头子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唾沫星子狂喷在老头子脸上。
“李芳远全家被大明用囚车拉去了金陵关着,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整个朝鲜全境!”
足利义继咬着牙,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几十万青壮年!”
“源源不断地运过来,随时准备填进石见山的矿坑里!”
足利义继一把将老头子狠狠甩在地上。
他扫视着这群被吓傻了的诸侯。
直接把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给残忍地撕得粉碎。
“投降?”
“只要你们降了,你们手里的土地,大明立刻就会派流官直接接管!”
“你们的军队会被缴械,你们的家产会被抄没!”
“至于你们自己……”
足利义继咧开嘴,笑容怨毒。
“你们也得被穿上铁链,跟着那群朝鲜人一起,拿着锄头下井去给大明挖矿!”
“世世代代!永无翻身之日!”
矿奴!
这两个字,狠狠扎进了这群大名的脑仁里。
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封建领主,去暗无天日的地下挖石头?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几个大名的喉结就剧烈滚动起来。
“现在!”
足利义继一脚踩在钉着肋差的地板上。
“告诉我!”
“是去给明狗当世世代代的矿奴!”
“还是拔出你们的刀,把封地里的足轻全部拉出来,跟着我打这场国运仗!”
生死抉择。
退一步,万丈深渊。
“我打!”
一个满脸横肉的四国大名猛地拔出腰间的武士刀。
他左手攥住刀刃,用力一抹。
鲜血瞬间涌出,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宁可战死,绝不给明狗当奴隶!”
“打!拼了!”
在矿奴这种绝对的恐吓下。
七成的大名红着眼拔出刀,划破手掌,嘶吼着要跟大明死磕到底。
这脆弱的同盟,终于在恐惧的挤压下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然而。
足利义继的余光,却冷冷地扫过了缩在角落里的几个身影。
那三成始终没有拔刀的大名,虽然嘴上也跟着唯唯诺诺地附和,但那游移不定的眼神,早就把他们心里的算盘出卖了个干干净净。
摇摆狗。
只要大明的火炮轰到他们城墙下,这帮人绝对会第一时间打开城门滑跪。
足利义继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没有当场发作。
……
半个时辰后。
大名们各自散去,火急火燎地赶回领地集结兵马。
地下密室里,只剩下足利义继一个人。
他弯下腰,拔出地板上的肋差。
走到最里侧的石墙边。
手指在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砖上摸索了几下,猛地用力往里一按。
“咔哒。”
机括弹动的轻响。
墙壁上翻开了一个隐秘的暗格。
足利义继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卷泛黄的羊皮图纸。
他走回火盆旁,将羊皮卷在地上平铺开来。
这根本不是这个时代那种画得跟鬼画符一样的山水堪舆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等高线、峡谷宽度、水源流向。
这是他刚穿越过来时,一点点复刻出来的《本州岛山地要塞图》!
这是他最核心的底牌!
既然大明的火器在平原上无敌。
那就放弃沿海!放弃平原!
足利义继的手指,顺着地图上本州岛中部那纵横交错的复杂山脉,缓缓划过。
最后,指尖重重地停在了几个用朱砂画着硕大红叉的险要山口处。
“朱棣……”
足利义继盯着那几个红叉,眼底翻涌着毒蛇般的算计。
“你有三十万大军,你有红衣大炮,你确实牛逼。”
“可这本州岛的地形,老子比你熟一万倍!”
他冷笑了一声,手指用力在地图上戳了戳。
“平推我打不过你。”
“但只要把你这三十万人拖进这些深山老林的绞肉机里。”
“拉长你的补给线,耗光你的火药。”
足利义继将羊皮卷猛地卷起,死死攥在掌心。
“老子就算是拿人命填。”
“也能活生生把你拖死在这片山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