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临时登陆大营。
中军大帐。
朱棣端坐在帅案后。
大帐内的空气,压抑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整整十天了。
派进出云国深山里的那支夜不收,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连个最细微的水花都没翻起来。
别说银山的坐标。
就连个活人传信的影子都没见到。
林默站在侧方。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军需账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要是再这么耗下去,这笔跨海的买卖就得面临巨大的亏空风险。
张武穿着半身山文甲。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黑熊,在大帐中央来回暴走。
沉重的铁靴踩在木板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咚咚”声。
“别转了!”
朱棣猛地抬起头,满脸烦躁地低喝。
张武脚下猛地一顿。
他霍然转过身,面向帅案。
“扑通!”
张武单膝狠狠砸在金砖上,双手抱拳,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陛下!”
张武的声音粗豪沙哑,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
“夜不收没动静,这太反常了!”
“那帮兄弟全是从辽东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尖子,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大营,绝不可能因为迷路误了时辰!”
“大概率,是出事了!”
张武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
“臣请战!”
“给臣三千轻骑!”
“臣亲自进出云国的深山老林里去接应!”
“要是真碰上了倭国这帮矮子的伏兵,臣就是把山头全削平了,也得把兄弟们和银山的准信给带回来!”
朱棣盯着地图上出云国那大片代表着未知的山地空白。
确实不能再干等下去了。
“准!”
朱棣霍然起身。
他越过帅案,伸出粗壮的手指,隔空点着张武的鼻子。
语气严厉,透着不可违逆的帝王意志。
“张武,你给朕竖起耳朵听好。”
“进山之后,找到银山才是首要任务!”
“别见着血就撒丫子乱砍!
给朕把杀性收一收,要是误了找矿的正事,朕扒了你的皮!”
张武猛地抱拳,重重磕头。
“遵旨!”
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跨出大营。
点齐三千卸掉重甲的燕山轻骑,带足干粮,策马直接扎进了出云国深邃的密林。
……
出云国深山。
山路崎岖到了极点,到处都是横生倒长的杂木和粗大的藤蔓。
张武下令全体下马。
他牵着一匹辽东战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腐叶里。
三千燕山轻骑,就像是一条沉默的黑色长蛇,在压抑的密林中艰难穿插。
张武走到一棵几人合抱的古树前。
他弯下腰,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树干底部那片隐蔽的处摸了摸。
那里,刻着一道极浅的交叉刀痕。
大明夜不收特有的隐秘记号。
“顺着记号,继续往前摸!”
张武压低声音。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斩马刀,刀锋在昏暗的林间闪过一抹森寒。
大军继续缓慢推进。
穿过一处狭窄的山口时。
张武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那常年浸泡在尸山血海里的鼻子,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空气中。
除了深山老林特有的腐烂气味外。
竟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火药硝烟味,以及尚未散尽的浓烈血腥气!
张武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枯死灌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前方的乱石堆里。
两匹布满弹孔的大明战马尸体,凄惨地横陈在地。
战马的腹部被彻底撕裂,肠子流了一地,早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大猛的尸体四仰八叉地躺在血泊之中。
胸口那个被铅弹生生打穿的骇人血洞,结着一层暗红色的冰碴。
在他不远处,猴子被死死压在一匹马尸底下。
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军医!”
张武面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跳而起。
“给老子滚过来救活他!”
随军的军医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
七手八脚地把猴子从沉重的马尸底下拖了出来。
军医在猴子怀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个被鲜血完全浸透的布包。
张武一把抢过布包。
三两下粗暴地扯开。
一块表面黑紫、沾满泥浆的石头掉了出来。
张武将那块石头抓在手里。
触感又凉又沉。
他倒转斩马刀,用锋利的刀刃,对准石头表面狠狠刮了下去!
“刺啦——!”
火星迸射。
黑紫色的氧化表层被强行削去。
石头的内部,霍然裸露出一抹纯粹而暗哑的金属光泽!
“银矿……”
张武死死攥着那块石头,手背上的筋络犹如虬龙般根根暴起。
“他娘的!”
张武咬着后槽牙,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杀意。
夜不收找到了银山。
却在这里,被那群藏在暗处的倭国老鼠给截杀了!
“全军上马!”
张武翻身跃上马背。
手里的斩马刀,直指前方那道幽深的山谷。
“顺着血迹!”
“给老子冲进去!”
……
银谷腹地。
张武提着斩马刀,带着三千轻骑直接撞进了谷底深处。
他的视线,瞬间锁定了谷底崖壁上,那个被粗大藤蔓半遮半掩的巨大豁口。
张武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他一刀劈开那些碍事的枯藤,直接跨进了阴冷潮湿的废弃矿洞。
张武反手握住刀柄。
用坚硬的精钢刀镡,对着岩壁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碎屑掉落下来。
张武接在掌心掂了掂。
那股沉甸甸的冰冷触感,和之前在信使身上找到的完全一样!
而且,借着外面的微光。
这岩壁上的矿脉走向,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密集与厚实!
“就是这儿了。”
张武大步走出矿洞。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矿石碎屑,向着所有的士兵展示。
“银山!”
三千轻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粗重无比。
这可是整个大明三十万兄弟,每天吃着苦受着累,拿命来抢的宝库!
“就地扎营!”
张武立刻下达军令。
“砍树!立拒马!”
“把谷底给老子死死封住!”
“斥候放出三里外,给老子把两边半山腰全盯紧了,连只鸟都不许放进来!”
随着军令下达,三千轻骑迅速行动起来。
锋利的马刀砍断灌木和枯木,一个坚固的临时营地在谷底空地上快速成型。
张武回到营地中央。
叫来两名骑术最精湛的亲兵。
他将最大的那块银矿石塞进一个粗布袋,死死绑在其中一人的马鞍上。
“听好!”
张武直视着两名亲兵的眼睛。
“顺着咱们进来的路,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大营!”
“把这石头,还有这山谷的准确位置,亲自交到陛下手里!”
“跑死马,也得给老子送到!”
“遵命!”
两名亲兵翻身上马。
马鞭狠狠抽下。
战马吃痛,撒开四蹄,犹如两道离弦的利箭,朝着谷口方向狂飙而去。
然而。
就在战马刚刚越过谷口那道刚刚竖起的简易拒马的瞬间。
异变突生!
山谷两侧的半山腰上。
那些看似死寂的枯黄灌木丛和巨石背后。
突然探出无数个黑洞洞的铁炮枪管!
“呲滋滋……”
火绳燃烧的刺耳声响,在狭窄的山谷里被无限放大。
张武猛地转过头,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敌袭!隐蔽!”
“砰!砰砰砰——!”
密集的刺眼火光,瞬间在半山腰接连闪烁!
浓烈的硝烟喷涌而出!
几百颗漆黑的铅弹丸,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惨啸,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交叉火力网。
直接覆盖了整个谷口通道!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亲兵,连同胯下的战马。
瞬间被几十颗铅弹残忍地打成了筛子!
大团大团的血雾当空爆开。
战马悲鸣着,轰然砸倒在乱石堆里。
那袋承载着大明国运的银矿石,从马背上跌落。
滚进了满地的血浆与烂泥之中。
足利义继调集的幕府伏兵。
早就在这片山谷的绝壁上方,像耐心的毒蛇一样。
死死趴了整整三天!
一场血腥的山地绞肉战,在此刻彻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