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越往山顶走,风反倒越小了。
不是风停了,是两侧的山体把狂风彻底挡在了外头。
两道石壁慢慢从两边合拢,挤出一条窄窄的山道。头顶原本开阔的天空,也被石壁越收越窄,最后只剩一道细细的缝隙。灰白的天光从缝里漏下来,薄薄的一层,像云层被硬生生划开了一道小口。
许柚柚的手一直搭在燕舟的胳膊上。
身体不觉得累,只是呼吸依旧发沉,每一步踩下去,都虚虚的像踏在棉花上。
燕舟走得极稳,步子不疾不徐,完全不受高海拔的低温和稀薄空气影响。
背上登山包里的锦盒,温度越来越烫。
细微的动静隔着布料传出来,隐隐躁动。
“安分点。”许柚柚低声道。
话音刚落,包里的动静顿了一下,彻底安静下来。
燕舟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又往前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逼仄的山道忽然豁然开阔。
正前方立着一堵巨大的石壁,通体灰白,表面平整光滑,完全不像是自然山石该有的样子。石壁底部嵌着一个洞口,尺寸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侧身钻进去。
洞口四周密密麻麻爬满了青白色的细碎菌体,泛着淡淡的微光,一明一暗的,缓慢起伏,像在轻轻呼吸。
许柚柚停下脚步,卸下肩上的登山包,一把拉开拉链。
锦盒安安稳稳躺在包里,可拉链刚扯开,它立刻又躁动起来,比刚才更急,不停轻微震颤,像已经等得迫不及待。
她皱了下眉,伸手探进去,指尖刚碰到盒盖,就被一阵滚烫的温度烫了一下。
早就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暖意了,是实打实的灼热,像盒子里藏着的东西,正在疯狂翻滚、灼烧。
“看来这里,就是它要找的地方了。”
许柚柚收回手,抬眼看向漆黑的洞口,随口问了句:“这是哪儿?”
燕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沉沉落在洞口那些发光的菌体上。脸上没什么明显情绪,可许柚柚清晰看见,他下颌线悄悄绷紧了。
“燕家族地。”
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视线没有看她,始终盯着幽深的洞口。
许柚柚愣了一下,瞬间想通了。
他早就知道。
从她开口让他带路进山开始,他就清楚,太岁最终的归宿就是这里。
他没说,她也没问,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
她收回目光,没再多说一句话。
山风从洞口往外灌,裹挟着一丝很淡、很诡异的甜腥味,是新鲜血气独有的味道。
燕舟微微偏头,扫了一眼洞口深处,依旧沉默。
许柚柚皱了皱眉,拉好背包拉链重新背上。
燕舟率先弯腰,钻进了洞口。
许柚柚看着他的背影顿了半秒,紧跟着弯腰踏入洞内。
洞里的光线比外头暗很多,却不至于漆黑一片。
两侧石壁上爬满成片的发光菌体,沿着甬道一路延伸,像给整条黑暗通道,铺了一层幽幽发光的路。
脚下全是细碎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又潮又冷,那股诡异的甜腥味,越往深处越浓重。
甬道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前后通行。燕舟侧身走在最前,许柚柚紧随其后,手依旧轻轻搭着他的手臂。
往前走了一段狭窄通道,甬道骤然变宽,头顶的层高也瞬间拉高,终于能直起身子走路了。
石壁上的发光菌体愈发密集,光亮也跟着变亮,原本青白的微光,慢慢转成了通透的蓝白色,温柔又清冷,像整片月光都沉落在了岩壁上。
通道尽头,是一座无比巨大的墓室。
穹顶高得望不到边际,尽数隐没在上方的黑暗里。岩壁上的菌体像藤蔓、又像根须,从极高处垂落下来,密密麻麻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空气里飘着无数细小的发光粉末,悠悠悬浮着,像扬尘,又像淡烟,在微光里轻轻闪烁。
甬道入口的地面上,留着一片杂乱的脚印。
深深浅浅印在灰白的粉尘里,有朝内的,有朝外的,越靠近洞口越混乱,能看出有人在这里疯狂奔逃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挣扎过。
可再往墓室深处,就彻底干净了。
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半点人停留过的痕迹。
许柚柚淡淡扫过地面,没说话,跟着燕舟一步步走进墓室中心。
这整座墓室的核心,是一片倒挂的棺林。
数千副棺椁,没有一副落地,全都靠着黝黑的粗铁链,从高高的穹顶垂吊下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顶端一直垂落到离地不足一人高的位置,像一片沉寂万年、倒悬生长的死寂森林。
铁链早已彻底锈黑,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灰白霜垢,不知道在这里悬挂了多少岁月。棺木原本的颜色早已被遮盖,外层裹满了灰白的絮状物质,像霉斑,又像是棺内东西常年生长蔓延出来的痕迹。
数千副棺椁静静悬在头顶,无声无息。
像无数双沉眠的眼,居高临下,静静俯瞰着踏入这里的每一个活人。
许柚柚抬头望着这片望不到头的悬棺,根本数不清数量。
整座昆仑山腹,像是被生生掏空,只为埋葬这些棺木。
“这些是谁的人?”她轻声问。
燕舟沉默了很久,声音平淡无波:“我的族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个动作,却被许柚柚精准捕捉到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悬棺正下方的地面上,摆放着一套完整的编钟。
整整六十五件,分三层规整悬挂。最大的一件立在最外侧,比成年人还要高大;最小的一枚悬在顶层,只有拳头大小。
青铜表面早已氧化出厚重的青绿色锈迹,可在幽幽蓝光里,依旧能看清器身密密麻麻的刻纹。
不是寻常装饰花纹,是通篇细密的古字,层层叠叠,像是一整篇古老经文,尽数镌刻在了这套编钟之上。
许柚柚盯着编钟看了片刻,眼底微动。
她在宫里见过制式编钟,可那些都是落地陈列的。这般悬空摆放、六十五件齐全的规制,她是第一次见。
“六十五件,”她开口,“这是天子规制。”
燕舟没有应声。
许柚柚转头看向他:“你们燕氏族人,用的是天子礼?”
燕舟静默几秒,语气淡淡:“只是一套乐器而已。”
他刻意避开了重点,许柚柚听出来了,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往前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压了下来。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沉沉按在肩膀上,让人不敢轻易迈步。
头顶是数千具悬棺,脚下是天子制式的古编钟,她站在正中央,渺小得像站在一座万年沉寂的巨大祭坛中心。
路过编钟边缘时,她的衣角带起一缕微风。
顶层最小的那枚编钟,轻轻晃了晃。
没有钟声,半点声响都没有,死寂依旧。
墓室最中心,悬棺最密集的位置,立着一方石坛。
不高,堪堪齐膝,石面打磨得异常平整光滑,看不出半点人工痕迹,却处处透着规整。
数千副悬棺环绕着石坛,层层围拢,姿态肃穆,像无数亡魂在俯首朝拜。
石坛正上方的半空,悬着一团小小的光团。
只有拳头大小,一明一暗缓缓浮动。不是火焰燃烧的跳动,是极其缓慢、平稳的起伏,像有活物藏在光里,正在绵长呼吸。
许柚柚抬眼看过那团光,又转头看向燕舟。
“放这里吗?”
燕舟没有回答,绕过石坛,走到靠墙的一处空地。
他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动作极轻,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他背对着她,肩膀始终微微绷紧,好几息之后,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下来。
“这里。”
许柚柚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按了按地面。
表层是薄薄的灰白粉尘,拨开之后,底下是湿润松软的黑土,土里裹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她微微蹙眉,却没有收回手。
低头拉开背包拉链,取出里面的锦盒。
入手滚烫,比刚才更甚。隔着木质盒身,能清晰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躁动、在翻滚、在不停撞击盒壁,拼了命想要挣脱出来。
许柚柚皱着眉,缓缓打开盒盖。
那团肉色、表面皱缩的太岁,慢慢从锦盒里爬了出来。
它贴着湿润的黑土缓缓挪动,速度很慢,走走停停,像是在试探这片土地,又像是在贪恋终于抵达的归宿。
许柚柚起身退后一步,静静看着它。
太岁往前爬了几寸,骤然停下不动了。
它表层皱巴巴的皮壳开始快速蜕变、脱落,慢慢变得平整光滑,颜色也从浑浊的灰白,一点点变得通透。
身体深处透出和岩壁、光团一模一样的青白色微光,隐隐流转。
许柚柚眼底凝着一丝诧异,静静看着它蜕变。
片刻后,太岁继续往前挪动,稳稳爬到了燕舟刚刚点过的那块空地正中央。
许柚柚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迷你折叠铁锹,掰开柄身,随手挖了个浅浅的小土坑。
土质松软潮湿,几下就挖好了。
太岁像是有灵性一般,自己轻轻滚进了土坑里。
许柚柚顺势把泥土推回去,填平坑面,用锹背一点点压实拍平。
彻底埋入土中后,地面只留下一块微微隆起的小土包。
黑土湿润新鲜,和四周干枯灰白的粉尘格格不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殊痕迹,安静得仿佛从来没有东西被埋在这里。
许柚柚收起铁锹,折好放回背包。
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手心,又看向那片不起眼的小土包。
“好了。”她轻声道,“我遵守承诺了。”
弯腰捡起空锦盒,合上盖子,塞回背包。
石坛上方那团悬浮的光,明暗起伏的节奏骤然变快,隐隐和地下的太岁形成了呼应,一暗一明,遥遥共振。
许柚柚静静伫立片刻,低声自语:“它当初和我做交易,赌这么一把,应该也是怕自己最终难逃一死吧。”
“刘长生不会给它留任何活路。”燕舟的声音在旁响起。
“那也算它赌对了,信我一次。”
“是。”燕舟顿了顿,语气很轻,“它选你,是因为,你从来不会妄图掌控、利用它。”
许柚柚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片隆起的小土包上,忽然转头问他:“燕舟,你还没告诉我,它当年是怎么从这里逃出去的?”
燕舟沉默良久。
“自然是有人带它离开的。”
“是你们燕家的人?还是外人?”
燕舟抬眼,视线越过虚空,望向头顶成片沉寂的悬棺。
“外人。”
“它以后,就一直这样埋在这里了?”
“嗯。”燕舟点头,“直到自身彻底散尽,归于这片族地。”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土包之上,没有移开半分。
许柚柚没再追问。
散尽便散尽,也算得其所哉。
她安静站了几秒,准备转身离开。
身后的燕舟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更轻,分不清是疑问,还是确认。
“你和太岁的交易,就只是送它归地这么简单?”
许柚柚停顿一会。
而后,她浅浅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里那种极淡的敷衍弧度,是真的弯了眼,笑意很轻,却真切存在。
“你猜。”
燕舟静静看着她,沉默良久。
终于,他缓缓开口:“我猜,它只是借地养身,看似归葬,实则逃出生天。”
许柚柚抬眼望向那团依旧明暗浮动的光,重新抬手,轻轻搭住燕舟的手臂。
“走吧。”
燕舟没有再多问,弯腰率先钻出洞口。
他的步子依旧沉稳如初,可许柚柚能感觉到,他踏出洞口的那一刻,脚步微顿,静静站了一瞬,像是在默默告别。
两人相继弯腰走出山洞,重回山间风雪之中。
身后墓室里幽幽的蓝光、悬浮的光团、成片沉寂的悬棺,一点点被厚重的石壁阻隔、拉远。
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消散,归于漆黑。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某座深山里,土层最深处。
只有那道低得近乎虚无的声音,顺着岩层缝隙一点点渗出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还是这里好。”
“都养着吧。”
土层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