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断断续续下个没完。
越往山上走,积雪越厚,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脚踝,深一点的地方能淹到小腿。
胡三章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走走停停,等着后面跟上,后头的人却挪得极慢,半天才能追上来。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很低,整支队伍死寂沉沉。
向导老马走在最前面,步子越来越沉,也越来越慢。
他身上的军大衣湿透大半,死死贴在身上,每抬一步都费劲,蹭得布料沙沙响。他早就不说话了,烟也戒了,就低着头,机械地往前挪。
胡三章跟在他身后,整张脸铁青,阴沉得吓人。
“老马。”他开口喊了一声。
老马停下脚,回头看他。
“到底还有多远?”
老马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头继续往前走。
胡三章盯着他佝偻的背影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又硬撑着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老马忽然猛地停下。
他蹲下身,伸手扒开厚厚的积雪,底下露出一块乌黑的石头。
石头表面不是天然纹路,是人工凿刻出来的痕迹,边缘方方正正,只是年代太久,被风沙雨雪磨得模糊不清,看不出原本的图案。
胡三章上前两步,蹲下来细看。
“是墓。”老马的嗓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却难得亮了一丝光,“昆仑山里藏着不少没人知道的古墓,真没想到,真让我们撞上了。”
“你以前进来过?”胡三章问。
老马摇头:“没有,只听过传闻。”
胡三章没接话,目光落在石头后方那道隐蔽的裂口,眉头紧紧皱起。
他下意识想起胡末冬。
要是他那个弟弟在,看见墓,肯定头铁直接钻进去。
“走。”
胡三章站起身,抬脚就往裂口迈。
老马僵在原地没动,身后所有人也全都停下了。
有人悄悄对视一眼,有人低头盯着脚下的雪,有人直接别开脸,没人敢往前半步。
胡三章回头扫了他们一眼。
“我说,走。”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压迫感,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武清迟疑了一下,看看胡三章,又看看黑漆漆的洞口,最终咬咬牙,第一个跟了上去。
老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深深看了眼阴森的洞口,又对上胡三章沉冷的眼神,低头跟了上来。
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默默紧随其后。全程鸦雀无声,不少人的手,都在偷偷发抖。
没人发现走在最后的何辉,偷偷拉着一直念念叨叨的王德福慢慢往后退,悄悄的脱离了队伍。
洞口看着狭窄,挤进去之后,里面瞬间开阔。
这不是天然山洞,是实打实人工凿出来的墓室。
两侧石壁布满密密麻麻的凿痕,整整齐齐,布满岁月痕迹。地上落满碎石和积灰,空气里闷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铁锈气,像是被封了几百年,从没流通过。
墓室不算大,里面的东西却不少。
墙边堆着一排老旧陶罐,半数碎裂成渣,剩下几只勉强完好。地面散落着大片铜钱,全都锈得发绿,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角落摆着一只腐朽的木箱子,箱盖烂掉大半,里头金灿灿的器物露出来,在昏暗里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怪的味道。
不是霉味,也不是铁锈味,是一种淡淡的甜腻香气,说不清道不明,像腐物发酵,又像明火暗燃。
闻得久了,脑袋开始发沉发昏,眼前那些金灿灿的器物好像在动,晃晃悠悠的,搅得人心慌意乱。
所有人眼神都开始发直,却没人觉得不对劲,更没人想着退出去。
墓室安静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彻底乱了。
最先冲上去的是队伍里的阿昆。
他平日里最老实,话少干活稳,谁都没料到他会第一个失控。
他猛扑到木箱旁,一把扯开烂木头,大把大把抓着金器往怀里塞。
有第一个,就有无数个。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瞬间疯冲上来,所有人彻底失了控。
“我的!”
“滚开!别抢!”
“是我先拿到的!”
混乱中一声闷响,有人被狠狠推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壁上,当场闷哼倒地。抢红了眼的人压根不管,一把扯过对方怀里的金器,转头继续疯抢。
整个墓室彻底乱作一团。
有人疯抢金器,有人满地扒铜钱,还有人连破陶罐都往背包里塞。
有人抱着满手金子,笑着笑着突然崩溃大哭。有人死死掐着同伴的脖子,嘴里胡乱喊着陌生人的名字。
有人大张着嘴,像是被什么堵住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有人瞳孔彻底散开,双眼空洞,什么都看不见,却还在机械地争抢。
阿昆被两个人按在地上,怀里的东西被硬生生抢走。
他挣扎着爬起来,双眼通红,视线早已涣散,看不清任何人影,只凭着本能扑向最近的人,狠狠一口咬住对方的喉咙。
武清也开始出现幻觉,眼前都出现自己家里人,急得冲上去,想把人拉开。
“别打了!都住手!”
他的手一次次被甩开,没人听得进半句劝诫。
鲜血喷涌而出,溅满冰冷石壁。阿昆死死咬着不肯松口,被咬住的人连挣扎都没有,瞬间没了气息。
不知是谁突然开了枪。
沉闷的枪声在狭小墓室里炸开,层层回声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可枪声根本镇不住混乱。
倒下一个,立刻有人补上来。有人徒手互掐,有人捡石头猛砸,有人蜷缩在墙角抱着金器,依旧被人一脚踹飞。
胡三章站在混乱中央,手里紧紧攥着枪,却彻底失了方寸。
眼前人影重重,视线扭曲重叠,一个人晃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他分不清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
武清的呼喊声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
恍惚之间,他脑子里混沌的雾气散开一丝缝隙,短暂清醒过来。
他忘了自己刚刚做过什么,也分不清身边倒下的是死人还是活人,只知道这里不对劲,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
他想嘶吼着让所有人出去,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股甜腻的香气再次猛地窜进鼻腔,瞬间堵住了那唯一的清醒。
一道人影突然疯扑到他面前,手里高高举着石头。
胡三章根本来不及看清是谁,本能抬手扣动扳机。
人影脸朝下重重栽倒,温热的鲜血溅在他脸上,滚烫刺骨。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低头看清人脸的瞬间,浑身一僵。
是阿东。
跟了他整整三年的手下。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转身拼命找出口。
他不记得自己后来开了多少枪,只知道枪管越来越烫,手心却稳得吓人。眼前不断有人倒下,他麻木得连看都不看。
嘴里想喊的指令乱七八糟,吐出来的根本不是人话,是一堆含糊混乱的杂音,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
老马靠在冰冷墙角,双眼半睁,瞳孔彻底涣散。
嘴角挂着白沫,指尖死死抠着石壁,指甲全部掀翻,鲜血在石面上划出一道道狰狞血痕。人早就没气了,手指却还在机械地抽动。
后面发生的事,胡三章彻底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全程扶着石壁往外挪,手掌在粗糙石面上不停摩擦,指甲崩断,指尖磨得血肉模糊,全程毫无痛感。
直到冰冷的雪粒砸在脸上,刺骨的寒意拉回一丝神志,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终于走出了那个诡异墓室。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息。
胸腔针扎一样剧痛,脑子木得厉害,像灌满了浆糊,转不动半点。闭眼缓了几秒,再睁开,眼前的风雪依旧在晃。
他撑着膝盖,两次发力才勉强站稳,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武清紧随其后爬出来,刚出洞口就重重扑倒在雪地里。
他挣扎了几下没能起身,干脆埋着头,肩膀不停抽搐,分不清是剧烈喘息,还是在哭。
“起来。”胡三章哑声开口。
武清一动不动。
胡三章抬脚踹了他一下,语气冷硬:“起来!”
武清这才慢慢撑着石头起身,浑身发抖,手脚全都不稳,脸上湿漉漉的,雪水血水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两人静静站在漫天风雪里,谁都没再动。
不是不想走,是彻底走不动了,双腿像灌了千斤铅,抬一下都耗尽全身力气。
胡三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两根指甲彻底断裂,指尖血肉模糊。他随意甩了甩手上的血,勉强站直身体。
刚往前走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武清。
声音沙哑飘忽,带着不确定:“你是武清?”
武清猛地抬头,浑身还在发抖,眼神却死死盯着他,连忙应声:“三哥,是我,是我!”
胡三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的雾气散了大半,终于认出眼前的人。
是武清,还活着。
“走。”
他收回目光,看向漆黑的墓室洞口,又扫了一圈身侧空荡荡的雪地。
只剩他们两个了。
老马没出来,队伍里其他人,全都没出来。
墓室里发生的一切,依旧模糊混乱,记不起细节。只剩那股诡异的甜腻香气,和不断晃动的人影,牢牢刻在脑子里。
他盯着洞口沉默几秒,没有回头去找。
抬手把枪插回腰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走。”
武清低头跟上,全程一言不发。踩着胡三章的脚印,一步一晃,机械地往前挪,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
没走多远,短短几十步的距离,风雪太大,早已辨不清方位。
天色越来越暗,快要彻底黑透了。胡三章脑子昏沉,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也分不清下山的路。
就在这时,风雪尽头,出现了两道人影。
不远的雪道上,两个人慢悠悠往下走。
燕舟穿一身深灰冲锋衣,领口随意敞着,任凭风雪吹打,半点不受严寒影响。许柚柚走在他身侧,手轻轻搭着他的手臂,辫子垂在身后,步伐从容安稳。
漫天风雪肆虐,可这两个人走得格外平静,像在自家庭院散步,和这片死寂凶险的雪山格格不入。
胡三章瞬间警惕,手直接摸上腰间枪柄。
脑子依旧沉重发懵,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本能觉得诡异。
不是他们出现在深山奇怪。
是他们太稳、太冷静了。
大雪纷飞,高寒刺骨,两人身上落满积雪,却从头到尾不抖一下,从容得过分。
不像活人。
这个念头,猛地窜进胡三章脑海。
他直接拔枪,枪口稳稳对准燕舟。
“你们从哪来?知不知道下山的路?”
燕舟眼神平淡,淡淡回了两个字:“往下走就是。”
“等等!”胡三章出声拦住他们,眼神锐利,“你们在山里,见过一队人没有?十来个,跟我一起上山的。”
许柚柚语气平静:“没有。”
胡三章又追问了一遍,枪口始终没有放下:“当真没见过?”
无人应答。
燕舟和许柚柚都没再开口,安静地站在风雪里。
胡三章胸口剧烈起伏,刚从鬼墓里爬出来,满身血腥,指尖剧痛,胸腔刺痛。
他想不通这两个人为什么半点不怕他,更诡异的是,他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却怎么都扣不下去。
想开口嘶吼,嗓子发堵发哑,发不出声音。想上前阻拦,双腿重得纹丝不动。
他就这么僵在原地,像一根被钉死在雪地里的木桩。
许柚柚偏头看向燕舟。
燕舟微微摇头。
两人没再多停留,径直从胡三章身侧走过,脚步平稳,全程没有半点加速。
胡三章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清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血污堵住,发出的声音含糊细碎,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用力咳了两声,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雪地上。
“三哥。”他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里面的人……我们不管了吗?”
“管不了。”胡三章低声道。
武清彻底沉默,抬手擦掉嘴角血迹。
胡三章抬头望向漆黑的山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
大雪依旧不停,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整片深山快要坠入黑夜。
“下山。”他沉声道。
武清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那冬哥呢?不找了?”
“先下山。”胡三章重新插好枪,语气疲惫又冷硬,“活着,再找。”
武清没再敢多言,低头跟上他的脚步。
他下意识瞥了眼雪地上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脚印,又抬头望了眼漆黑阴森的山顶,心里一片发凉。
“三哥……冬哥会不会早就……”
“闭嘴。”
武清立刻收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低头踩着前方的脚印,默默往前走。
两人走远之后,风雪渐渐覆盖了身后的脚印。
前面路上,许柚柚侧头看向身侧的燕舟。
“他身上很重的血气。”她说。
“墓里沾染的。”燕舟淡淡回应。
许柚柚安静了几秒,轻声开口:“之前太岁说过,刘长生当年也是在昆仑山。”
燕舟目光平静望向连绵雪山:“昆仑山太大,山中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墓。”
许柚柚没再追问,收回目光,稳步往下走。
漫天风雪呼啸,转瞬就将所有人的痕迹,尽数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