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秀把车停在咖啡馆门口,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
她抬眼扫了眼后视镜里的玻璃门,手机还捏在手里,通话还没结束。外头天色灰蒙蒙的,乌云压得极低,像随时要落雨,却又迟迟悬着,一滴都不肯掉。
电话那头,楚志华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几分不耐。
“云秀,你在听没有?”
“在。”楚云秀应声,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我刚才跟你说的事,记牢了?”
楚云秀没接话。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风衣,里面搭着黑色低领毛衣,长发松散披在肩头。指甲涂着一层很浅的裸色甲油,刚才通话的空档,她无意识在真皮方向盘上轻轻抠着,硬生生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沉默几秒,她终于开口。
“爸,”她轻声问,“你非要我回国、非要我进许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楚志华那边顿了一下。
“你跟许清河本来就有婚约,我就是想让你们多相处相处,培养感情。”
“我已经从许家搬出来了。”楚云秀直白道。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好好的怎么搬了?”
“许家那边让人传话的。”楚云秀语气平静,“说是家里的祖姑奶奶喜静,我住得太近,不方便。”
楚志华瞬间没了声音。
楚云秀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爸,”她接着问,“你最近问的话早就变味了。以前你只问问我的近况,现在张口闭口都是许家那位祖姑奶奶,问她在不在、问她说过什么。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楚志华沉默了许久,才慢悠悠开口。
“云秀,我手上有个项目,想跟许家搭线合作。”
“什么项目?”楚云秀追问,“这跟那位姑奶奶,有半点关系?”
“生意上的事,你不用多问细节。”楚志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只要好好跟许家处好关系就行。你是许清河的未婚妻,那位祖姑奶奶就是你的长辈,你乖一点、嘴甜一点,总能讨到好处。”
楚云秀的指甲再次狠狠抠在方向盘上,又一道浅印落了下来。
她心里一片发凉。
“爸,”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让我回国,让我住进许家,让我靠近许清河。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婚约。”楚云秀缓缓道出心底的猜测,“你真正想知道的,是许柚柚,对不对?”
楚志华依旧没有应答,默认了一切。
“你那个所谓的合作项目,也是假的吧。”楚云秀嗓音微微发颤,“你根本不是想合作,是想从许家、从她身上,拿到什么东西。”
“云秀,你别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楚云秀忽然拔高声音,积压的委屈和不甘瞬间涌上来,“你把我当什么了?专门用来打探消息的棋子?”
“你是我亲生女儿,我还能害你?”楚志华的语气沉了下来。
楚云秀像是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声音又低又哑。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志华避开了她所有的追问,语气强硬依旧。
“先把该送的礼送到位。别的事,以后再说。”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听筒里传来忙音,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暗下去。
楚云秀把手机随手丢在副驾驶,后背重重靠在座椅上,闭紧双眼。
安静不过两秒,她猛地睁眼,下意识看向车后后视镜。
车子后方,悄无声息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之前一路过来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安安静静停在不远处。
外头的天依旧闷得压抑,灰蒙蒙一片,雨迟迟不落。
楚云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纷乱,抬手把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拎起副驾的包,推开车门。
风迎面吹过来,掀起风衣下摆,她抬手轻轻压住,抬步往咖啡馆里走。
通透的玻璃门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微微垂着头,看不清眉眼轮廓。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室内,再次吹得她衣摆翻飞。
千里之外,另一座城市。
楚志华挂掉电话,将手机随手搁在办公桌上。
黑屏的屏幕映出他半张沉郁的脸。办公桌正中央摊着一份体检报告,好几处异常指标,都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刺眼得很。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前年那场重病。
整整七天重症监护,气管插管、呼吸机不停运转,心电监护仪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在倒数他的寿命。
从鬼门关爬出来的那一刻,他瘦了整整二十斤,一头黑发白了大半。
他怕死。
活到这个年纪,见过名利风浪,最惧的,就是一死万事空。
他猛地站起身,在窗边来回踱步,走几步又折回来坐下,反复折腾。
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心底压着的执念和慌乱,压得他浑身不宁。
他再次想起多年前,大学时期的旧事。
那时候他和许承恩关系极好,某次聚会两人喝得大醉,许承恩搂着他的肩膀,口齿含糊,一脸认真地跟他吹牛。
老楚,你不懂,我们许家藏着个天大的秘密。家里有位长辈,睡了上百年,依旧活着,真的,我绝不骗你。
当时他只当是酒后胡言,笑笑就过了,没放在心上。
后来许承恩骤然出事离世,这句醉话,也就跟着被尘封了许多年。
直到今年年初,他偶然听闻,沉寂多年的许家,突然多了一位辈分极高、年纪却极轻的祖姑奶奶。
旧事瞬间翻涌上来,他立刻让人暗中去查。
可查什么都查不到。
对方的户籍、履历、过往痕迹,干干净净,半点异常都挖不出来。
那一刻,他开始相信,当年许承恩的醉话,或许是真的。
楚志华抬手,将桌上的体检报告倒扣在桌面,遮住那些刺目的红圈。
他拿起手机,调出另一串没有备注、只有纯数字的号码,指尖停顿两秒,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沉声开口。
“帮我订回京城的机票,越快越好。”
听筒那头应了一声。
他淡淡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窗外天色,和楚云秀那边一模一样,灰蒙蒙、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京城生物研究院,十一组实验室。
整片研究院的天,也是一样的暗沉灰蒙。
走廊里的白炽灯全数亮着,惨白刺眼,把灰白的墙壁照得发亮。
会议室里,李杰科站在白板前,拿着记号笔,一笔一画写着样本处理的流程。
王卓坐在长桌旁,低头翻着厚厚的打印文献,眉头死死皱着。赵明远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热茶,半眯着眼,看似在听,实则快要走神。
许学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页面空空荡荡,没写几个字。陈然坐在他身侧,指尖百无聊赖转着笔。
“样本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
李杰科放下笔,转头看向众人,目光落在许学信身上。
“许教授,你来讲数据。”
许学信起身走到投影幕前,陈然顺势递过U盘。
插上设备,投影亮起,一行标题落在幕布中央:端粒活性初步分析报告。
“这批深海古生物样本,端粒活性远超预估。”许学信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凝重,“不是小幅浮动,是高出整整一个量级。我前后复核了三遍,排除所有操作误差。”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王卓抬头,满眼诧异:“是Life公司送来的那批深海样本?”
“是。”
赵明远睁开眼,放下手里的茶杯:“高出这么多,正常范围内吗?”
“完全不正常。”许学信直白定论。
李杰科盯着幕布上的核心数据,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报告暂时压下,不上报。等第二批样本到了,交叉比对一次再说。”
没人反驳。
陈然伸手拔掉U盘,关掉投影,悄悄侧头看了眼许学信,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杰科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再次开口。
“正好顺便说件事。第二批原定下月送达的样本,我打算提前采集。”
他顿了顿,解释道:“一直靠外公司送样,我们完全不清楚样本真实来源、采集环境、运输存储条件。变量太多,数据根本不准,没有参考意义。”
王卓疑惑抬头:“李老师的意思是?”
“实地采样。”李杰科道,“我已经对接好青岛海洋研究所,他们有深潜设备,也愿意合作。我打算派人过去一趟,现场采集新鲜样本。”
会议室一片寂静。
赵明远问:“出资方那边,没问题?”
“我来沟通。”李杰科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谁有空,主动请缨一趟?”
王卓犹豫片刻:“我倒是可以去,就是手上的文献综述还没收尾。”
“那就许教授去。”李杰科看向许学信,“你近期手头项目轻松,空得出时间。陈然,你跟着一起搭个伴?”
陈然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许学信。
许学信微微点头:“可以。”
“就这么定。”李杰科拍板,“申请报告我来写,你们提前做好准备,具体出发时间等我通知。”
会议草草结束。
王卓合上文献起身离场,赵明远端着茶杯慢悠悠走出会议室。
许学信回到座位,合上笔记本。众人尽数走光,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陈然拉了把椅子,直接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你是真想去采样,还是想借机出去避避、查点东西?”
许学信收拾书包的动作没停,淡淡应声。
“都有。”
“你不信任Life公司的样本来源?”
“嗯。”许学信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眼神沉静,“他们送过来的东西太蹊跷了。来路不明、细节空白,我们稀里糊涂做分析,万一东西有问题,我们就是帮凶。”
陈然看着他,沉默不语。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
走廊依旧亮着惨白的灯,外头天色依旧阴沉,雨始终憋着不落,整片天空灰蒙蒙一片。
走到电梯口,许学信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许学信透过狭窄的门缝,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一身深色夹克,微微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手里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嘴唇不停开合,像是在低声通话。
就在电梯门彻底关上的前一秒,那人忽然抬了头。
视线精准落在电梯方向。
许学信依旧没看清他的脸,却莫名捕捉到一抹极淡的笑意,阴冷又诡异。
电梯缓缓下行,楼层数字一点点跳动。
全程站在身侧的陈然毫无察觉。
只有许学信,指尖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车钥匙,力道极重,指节泛白。
电梯门打开。
两人走向停车场,走出十几步,许学信忽然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向研究院的实验大楼。
可刚才窗边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陈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许学信收回视线,“没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