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后院,
清一色青砖铺地,干净又冷清。
靠墙种的桂花树,叶子落得七七八八。
只剩寥寥几片枯黄叶片挂在枝头,被风轻轻掀动,晃来晃去。
墙角摆着几排陶盆,种着寻常的草花。
入秋之后尽数蔫败,没了生机。
只有几株矮小的秋菊还在撑着,细碎小黄花挤成一团,安安静静开在角落。
后院采光不如前院,四面高墙围着,挡了大半日光。
风从屋顶檐角掠过去,漏下来的只剩一点浅浅凉意。
许柚柚走到院中央的石桌旁坐下。
“这儿说话安静。”
楚云秀站在后门门槛边,迟疑了一瞬。
抬步走进院子,在石桌对面落座。
石桌台面粗糙,沁着彻骨的凉。
她手掌刚贴上去,指尖下意识缩了一下。
顿了顿,还是没有挪开,静静放着。
“你父亲的事。”
许柚柚率先开口,语调平平,没有起伏。
“之前清河已经和我说了。请节哀。”
楚云秀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轻轻动了动。
她抬眼看向许柚柚,目光定定的。
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情绪淡得近乎空洞。
“我爸的死,您知道多少?”
许柚柚伸手拈起石桌上飘落的一片枯叶,捏在指尖看了两秒。
随手轻轻放下。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内情?”
楚云秀被问得一怔。
嘴巴张了张,又默默合上。
沉默好几息,才低声开口。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
“你今天专程过来找答案。”
许柚柚看着她,语气依旧清淡。
“说到底,就是心里在怀疑我。”
楚云秀唇瓣紧紧抿起,片刻后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笑意转瞬即逝,刚浮上来,就彻底沉了下去。
“是。我确实怀疑您。”
“我清楚,我爸这些年,一直觊觎许家的东西。”
听完这话,许柚柚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叠放在石桌边缘。
指尖还沾着方才枯叶残留的微凉气息。
静静看了楚云秀片刻,缓缓开口。
“他不过是被自己的执念困住,执迷不悟而已。”
“我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动手杀他。”
听到“执念”两个字,楚云秀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安静沉默几秒,嗓音发哑。
“只是他走得太突然了。根本不像……”
后半句话,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心里没底,不敢乱说。
“根本不像人为凶杀。”
许柚柚替她把话说完。
语气平淡,像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毫无干系的闲事。
楚云秀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她垂着眼,盯着石桌表面一道细长的裂纹。
裂纹从桌沿一直延伸到桌面中心,干干枯涸,像一条彻底断流的河床。
良久,她才出声。
“警方定论是窒息死亡。”
许柚柚追问一句。
“什么原因导致的窒息?”
楚云秀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力。
这个问题,她反反复复琢磨了无数遍。
“法医排查过,不是外力压迫所致。”
“但具体诱因,始终没有明确结论。”
小院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清屋顶掠风的细碎声响。
能听见墙角枯叶被风卷动,沙沙摩擦地面的轻响。
几瓣枯黄的菊花被风吹落,飘落在青砖地上。
小小的黄色花瓣,像撕碎散落的废纸屑。
楚云秀重新抬眼看向许柚柚。
眼底情绪复杂得说不清道不明。
更像是一个人走到了绝路,前路茫茫,彻底找不到方向。
搭在石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想抓住一点依托,最后还是无力松开。
“您能不能帮我查凶手?”
许柚柚看着她,忽然浅浅勾了下唇角。
笑意极淡,只是嘴角微动,算不上完整的笑。
却带着几分清冷的嘲弄。
“你真可笑。”
“揣着满心怀疑找上门,现在又低声下气求我帮忙。”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楚云秀脸色瞬间惨白一瞬。
她无从反驳,也无从辩解。
这句话精准戳中她心底最狼狈的地方。
她垂落眼眸,盯着自己贴在石桌上的指尖。
冰凉的石面硌得指腹微微发红。
久坐之后,她缓缓站起身。
“那我不打扰了。”
声音比来时轻了很多,透着浓浓的疲惫。
“我先走了。”
她转身朝着通往前堂的木门走去。
步伐不快,却没有半点停顿。
走到门口,她伸手搭住门框,脚步顿住。
她停了几秒,开口问了一句:“您认识徐东阳吗?”
许柚柚坐在石凳上没有动。她说:“不认识。”
她说的是实话——她不知道徐东阳是谁。不过她猜测应该是当时院子里另一具头身分离的尸体。
肩头线条依旧紧绷着,从进门到此刻,从未松懈过半分。
后院的风从她身后吹来,撩起几缕碎发。
发丝扬起,又轻轻落下。
楚云秀静静立了几秒,最终推门走了出去。
前堂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青砖地上。
由近及远,慢慢变淡。
最后被合拢的门板,彻底隔断。
小院里,只剩许柚柚一人。
空荡荡的石桌摆在眼前,桌面又落了几片新的枯叶。
她安安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墙角那几株残菊上。
许柚柚知道,无论自己回答什么答案,楚云秀都不在乎,在她潜意识里她就认定楚志华的死,就和自己有关系。
风吹一次,花瓣就掉落几片。
明明还在开花,却止不住地衰败零落。
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她坐了很久,久到院里的日光悄悄偏移。
突然心口一阵闷痛,她紧捂着自己的心,眉头一皱。
燕舟在楚云秀来之前就回一趟燕家。
她看得出来,他最近脸色比往常苍白单薄不少,只是她从不多问。
可是她不问,不代表她没有感觉。
才抬手拂掉石桌上所有枯叶,一脸不悦地起身回屋。
另一边,燕家一处隐秘的地下室。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惨白的白炽灯亮着。
灯管持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沉闷又单调。
光线冷得发白,照亮平整的水泥地面,还有一张长条木桌。
桌上物件摆得整整齐齐。
几只白瓷小碗、几根细长银针、一柄薄刃小刀,还有一卷干净纱布。
墙角堆着几只老旧木箱,箱盖半敞。
里头塞满各类晒干的药材和粗陶药罐。
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药涩味,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
沉闷,压抑,不见天光。
燕舟独坐桌前。
面前摊开一个旧箱子,里面铺着数株罕见珍贵的草药。
他抬手捏起一株,凑到鼻尖轻嗅片刻,轻轻放下。
再拿起另一株,动作缓慢,每一下都格外沉稳。
像是在仔细甄别药性,确认每一处细节。
白瓷碗里盛着小半碗暗绿色药汁。
颜色暗沉发浑,液面浮着一层细碎白沫。
他捏起一根银针。
针尖轻轻刮过碗沿,沾取一点药汁。
抬手移到灯下,静静看着。
细碎的药液顺着针尖缓缓滑落,滴回碗中。
荡开一圈极浅、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脸色比白日里更白。
额角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透着几分虚弱。
可手上动作依旧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丝毫不停。
放下银针,他拿起那柄薄刃小刀。
刀刃在冷白灯光下,掠过一道极淡的亮光。
他翻过左手小臂,露出内侧一道浅浅的愈合旧疤。
视线都没有落在旧疤上,刀尖轻轻贴住旁侧肌肤。
浅浅一划。
刀口极浅,一瞬就渗出血珠。
鲜红的血珠顺着手臂弧度,缓缓往下滑动。
他抬手将小臂移至碗口上方。
任由三滴血珠,逐一滴落药汁中。
随后扯过纱布,轻轻按住刀口止血。
端起瓷碗,凑到灯下细看。
原本暗沉的药汁,颜色又深了几分。
表层的细碎浮沫慢慢散尽,液面恢复平整。
像一方安静凝定的小小深湖。
他端着碗,静坐观望。
耐心等着血渍彻底融入药汁,等着药性完全沉淀。
确认无误后,他放下瓷碗,靠在椅背上。
微微阖上双眼。
灯光落在他眉眼间,眉骨投下深重阴影。
遮住大半面容,辨不清情绪。
只有灯管嗡嗡的声响,反反复复萦绕在耳边。
片刻后,他睁开眼。
指尖再次抚上碗沿,指腹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色。
扫过桌台上剩余的药材,又看了眼碗里沉静的药汁。
他起身抬手端起瓷碗,小心放进角落的木箱里。
扯过一块干净布巾,轻轻盖住,妥善收好。
一阵刺痛在心口炸开,整个人疼得弯下了腰,神色慌张,急忙抬手,一道白光,人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