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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一个人教不会

    礼拜一早上,初中部门口。

    谷岳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对折过的红纸,上头盖了个章,红得发闷。他看见李柏,没往里走,先把纸递过来。

    “区里联片,定咱们这儿。”

    李柏把纸翻开。表是打印的,上午两节,下午一场,来的人数空着。

    "礼拜二?"

    "礼拜二。"

    "今天礼拜一。"

    "我知道。"谷岳说,"前天定的,我昨天才拿到。"

    李柏把纸扣在手里。

    "两节课,借班?"

    "借。五班。"谷岳说,"五班班主任姓什么我记不住,人挺好说话。"

    "他问什么没有。"

    "问了,问要不要提前跟你对一遍进度,讲哪儿了,讲到哪句停。"

    "我跟他说不用。"谷岳往楼里走,走两步回头,"后来他又问一句,要不要把座位调调,把抬头听话的往前排。"

    "我说了别调。"谷岳抬下巴,"这份名单你看看。"

    纸底下还附着一页,来的人,三十七家,末尾两行写着外区。

    李柏把红纸折成两折,塞进兜里,和教案本后头那张判据纸挨着。

    三十七家。一间会议室坐不下。

    ---

    第二天一早,操场边停了车。

    先来两辆,后来的三辆,还有一辆大轿子贴着墙根停,车上下来的人顺着墙根往楼里走,边走边抬头看横幅。

    操场东头那根绳上挂了一面旗,红的,四角都拉了绳扣,一声不响,比横幅还正。

    那横幅挂了半个多月,至今还是左边高右边低。

    李柏从西门进,没走大门。绕到初中部后头,站在五班门口。

    门开着,里头在上早读,念英语,念得齐。他站在门外听了半分钟,音都对,气不在一个点上。

    讲台桌上摆着一盒新粉笔,没拆封,搁在正中间。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连下沿那道白印都擦掉了。

    他兜里那截粉笔头还在,两头磕得齐。

    铃响。

    李柏进去,把新粉笔盒往边上一推,掏出那截短粉笔。

    底下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那截粉笔,又低下去。

    底下没声音。

    过了三秒,前排一个女生把书翻开,报了页码。第三排有个男生跟着念了一句,念差了两页。

    李柏在黑板上写了个页码。

    "那从这儿。"

    他讲的不是自己的进度,是他们班昨天停的那一句。

    讲前半段,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头操场上的人说话。

    他提第一个问题。没人答。

    提第二个,还是没人。

    第三个他换了个问法:"这一句,你们读着别扭不别扭。"

    最后排有个男生举了一下手,举到耳朵边上,又放下去了。

    李柏看见了那只手,没叫他。

    讲到后半节,他把那句问话又说了一遍。这回不是问,是请。

    "谁愿意把刚才那两句再说一遍。说不全也行。"

    最后排那个男生站起来了。站得慢,站的时候手还扶了一下桌沿。

    "老师讲这个,是说他当时没退路。"

    说了半句,停住。手里捏着书角,捏得发白。

    后头三排椅子上坐着三十七家的人,齐刷刷回头看他。

    李柏把后半句接下去:"是他退了以后,反倒没路。"

    "坐下。"

    那男生坐下去,耳朵红了,红到脖子。

    李柏接着往下讲。讲的时候他心里有数:这一下,有一半不是那娃自己的。屋里坐了三排人,三排人一齐回头,他才站起来的。

    那一半,算在那三排椅子上。

    后半节还有练习,他从讲台上下来说了一句:"每人从这一段里挑一句,重写一遍。写不出来,把这一句念给我听也行。"

    纸发下去,笔尖起来了。

    第三排左边那个男生,笔尖落在纸上,先写了个'解',后头空着。第一题那一行,整整一行空着,空得干净。

    靠窗那个男生写了两行,抬头看天花板,看了三秒,低头又写。

    李柏从过道走,脚步没停。

    收上来的纸他捏在手里,回办公室那十分钟,门关上了。

    "系统。刚才那个班,看一眼。"

    系统提示:"跨主体诊断权。对象非本班。"

    系统提示:"按人计,每人二十教学点。"

    系统提示:"当前余额:三百四十六。"

    "六个人。"

    系统提示:"六人,一百二十点。是否确认。"

    "确认。"

    系统提示:"已扣除一百二十点。当前余额:二百二十六。正在采集。"

    他把手放在椅背上。

    一百二。够开两节课的天赋唤醒,还富余二十。搁在这儿,看了六个别人家的娃。

    系统提示:"学生一,第三排左。"

    系统提示:"答题首行留空,其后书写完整,无涂改。类型:畏笔,非不会。"

    系统提示:"学生二,靠窗。"

    系统提示:"第三行中断,断点在两个段落之间,非疲惫,非走神。"

    系统提示:"学生三,后排。"

    系统提示:"起立作答,一句半止,视线始终未离桌面。类型:待确认,非不敢。"

    系统提示:"其余三人,无异常判定。"

    李柏把这六条看完,从教案本后头抽出一张纸,抄了两条,写得短。

    第三排左:怕写错头一句,不是不会。

    靠窗:断在两段中间,不是走神。

    他把纸压回本子里,出门。走廊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靠墙那一溜椅子上都坐了人。

    ---

    下午坐谈,会议室放不下,椅子加到了走廊。

    长桌还是那张长桌,横着摆。李柏坐对面靠窗那头,区里来的坐在中间,三十七家的人沿墙坐了一圈。车明坐在最靠门那把椅子上,本子搁在膝盖上。

    区里那位五十上下,孟知远介绍过,姓什么李柏没记住,只记住他本子上别了两支笔。

    "李老师,我先说句不好听的。"

    "说。"

    "这套打法,在你们班行。搬到别的班,就不灵。"

    屋里没人接话。

    "我在好几个地方听过这类课。"那人说,"听的时候热闹,走了以后,那个班还是那个班。老师回去还是那么教,娃还是那么坐着。"

    "你说是不是。"

    "我今天上的就是别的班。"李柏说。

    "一节。"

    "两节。"

    "一个班。"那人说,"三十七个学校,你上得过来?"

    "上不过来。"

    "那就没用了。"

    他把笔在本子上点了点。

    "我不是跟你抬杠。我的意思是,娃不学,不是老师的错,也不全是。你在前头站着,看得见人,是因为你在那个位置上。换个人站上去,看不见。"

    李柏把口袋里那两张纸拿出来,摊在桌上。

    "第三排左边那个。"他说,"第一题空着,第二题写了个'解',后头全对。"

    屋里静了一下。

    "他不是不会。"李柏说,"他是不敢写第一句,怕第一行就错。"

    "你怎么知道不是懒。"

    "懒的人坐不直。"李柏说,"他两节课,后背没挨过椅子。"

    那人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句。

    "靠窗那个。"李柏把纸往下推了一张,"写到第三行停,抬头看天花板,停了大概三秒,又低头。他不是走神。"

    "是什么。"

    "他那一段没读通。他停的地方,正好在两段中间。"

    走廊上有人换了个坐姿,椅子腿蹭地响了一声。

    "我这有。"那人忽然从椅子旁边那只帆布包里抽出两张卷子,纸角都卷了,"我班上的。你这么说,那你说说这两个。"

    李柏接过来,看了两分钟。

    "这个。"他指着一处,"第一题漏了头一步。不是不会,是跳着做的。你让他把第一步单独做一遍,他会。"

    "这个呢。"

    "这个扣了四分。"李柏看着那道题后头划掉的一段,"他写完了,自己划了,重写了个短的。"

    "划了不对?"

    "他知道长的那个更对。"李柏说,"他不敢把长的交上来。"

    那人把卷子翻回去,对着后头的答案看。

    看了大概半分钟。笔帽拧开,又扣上。没说话。

    走廊上有人问:"那这套东西能不能编成手册。"

    "编过。"

    "管用么。"

    "手册上没有娃的名字。"李柏说,"哪个学校发下去,翻两遍,压在办公室柜子里。"

    "那你说怎么办。"

    "一个一个看。"

    走廊上有人接了半句:"那不累死。"

    "累。"李柏说。

    屋里有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

    散会前人陆续站起来收本子,那位区里来的没马上走。

    他把卷子叠好,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一半,抬头。

    "坐姿那条,对了。"

    李柏抬眼。

    "我教他两年。"那人说,"没注意过。"

    他把拉链拉到底,拎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你刚才说那个跳步的,我回去试试。"

    ---

    车明等到人走了一半,才从最靠门那把椅子上站起来。

    "李老师。"

    "来了。"

    "来了。"车明手里捏着一张纸,折得起了毛,"我带了两个人,一个我们组的,一个校长派的。"

    "看完了?"

    "看完了。"

    他把那张纸摊开,是四栏表的复印件,字是娃写的,铅笔写的,格子画得很歪。

    "我们班有个娃。"车明说,"表填了半学期,动手那栏一直空着,问他就说没意思。"

    "你怎么问的。"

    "我说你哪栏不会,我帮你。"

    李柏看了一眼那行空白。

    "他不是觉得没意思。"他说,"他是怕弄坏了。"

    车明抬头。

    "你们班那面墙,谁钉的。"

    "他钉的。"车明说,"他钉的时候手抖,钉了三回才正。"

    "那就让他教一个人钉。"李柏说,"第二面墙不用他钉,让他教。"

    车明低头看了一下纸,又抬头:"教谁?"

    "你班上那个最不爱抬手的。"李柏说,"他教,你在旁边看着,不插嘴。"

    车明把纸对折,再对折,塞回兜里。

    "这个我做得到。"

    "做到了再说别的。"

    车明笑了一下,没再问,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下回来带照片",就走了。

    ---

    椅子往墙边推的时候,谷岳也过来推。

    推到最后一把,他把手搁在椅背上,没松开。

    "上回我说,这行不是你班的。"

    "记得。"

    "这回我得说一句。"

    李柏推着椅子等他说。

    "这行也不能只你一个人教。"

    椅子腿在地上响了一声。

    李柏没接,把那把椅子推到墙根,摆正了。

    ---

    西门那头,苏敏站在传达室外头等,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口露出两根葱。

    "讲了?"

    "讲了。"

    "讲理念了没有。"

    "没讲。"

    "那就还行。"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我第三节有课,站走廊上听了头十分钟。"

    "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问三个问题,底下没人答。"她说,"问到第四个,才有一个人答。"

    "第四个不难。"

    "第四个你换说法了。"她往前走两步,"走了,锅里的都凉了。"

    天阴着,操场那面旗还挂着,风从西边来,把旗角往东边拽。

    "那面旗谁挂的。"他问。

    "不知道,一早就在。"她说,"挂得比横幅正。"

    ---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下课,李柏回自己班,从后门进。

    后墙上那张表还歪着一角,他伸手抹了一下。

    表上头那面,底下三格满的,第四格白着。

    墙根底下有个人。

    一个初一的娃蹲在那儿,仰着头,往第四格里比手,比了半尺,停住。

    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就跑,跑出去三步,又回头看。

    地脚线上留了一截铅笔头,削得尖。

    李柏过去,弯腰把那截铅笔头捡起来,捏在手里。

    捏了一会儿。

    田柯从门口探进头来:"老李,人走了?"

    "走了。"

    "旗收不收。"

    "问挂的人。"

    田柯"嚯"了一声,抱着作业本跑了,跑到楼梯口又回头喊了一句:"五班那帮人今天下课都往咱后墙跑。"

    李柏没应。

    他站在墙前头,手里那截铅笔头捏得有点热。第四格白着,白得跟昨天一样。

    心里那五个名额,还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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