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灼只看到一袭玄色长袍在眼前掠过,然后整个马车猛地一震,停住了。
街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沈云灼稳住身子,掀开帘子往外看。
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站在马车前面,一手按着马脖子,一手拉着缰绳。
那匹马还在喘着粗气,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可被那只手按着,怎么也动不了。
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露出眼睛和嘴,是顾云峥。
可沈云灼仔细辨认了一眼,眼前人不是萧珩,是那个替身。
虽然两人身形很相似,露出的眼睛和嘴巴也难以分辨,但沈云灼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萧珩。
他为什么在这里?
萧珩也在吗?
她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越过顾云峥的肩膀,往街边的酒楼看去。
朱雀大街两侧全是酒楼茶肆,最气派的那家叫望江楼,三层楼高,正对着街口。
沈云灼的目光快速扫过二楼的窗户,只见第三扇窗户半开着,帘子后面,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
最前面的那道身影,穿着一袭明黄色的长袍,身姿挺拔修长,应是太子萧珩。
沈云灼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收回目光,脸上切换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不过刚才她确实吓到了。
她扶着车壁,颤颤巍巍地从马车上下来,脚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顾云峥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头。
沈云灼顺势靠在他身侧,双手抓着他的手臂,身体微微发抖。
“夫君……我好怕……”
顾云峥整个人更僵了。
他手臂绷着,不知道是该扶着她,还是该推开她。
腰间的佩剑硌着沈云灼的腰,硌得她有些疼,可她装作不知道,把脸往他肩膀上又靠了靠。
“夫人……没事吧?”顾云峥开口,声音低沉,还有一丝紧张。
沈云灼摇了摇头:“我没事……可是我好怕……那马跑得好快,我以为我要撞上去了……”
她靠在顾云峥身边,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打过的花,急需一个坚实的臂膀依靠。
顾云峥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落在她抓着他手臂的那双手上。
手指纤细白皙,可指尖破了皮,有血珠渗出来,是在马车上抓住车窗边缘时磨破的。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你手受伤了。”
沈云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又轻又软:“不疼,多亏夫君来的及时。”
顾云峥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先送你回去,把手包扎一下。”
沈云灼乖顺的点了点头:“嗯。”
他扶着沈云灼上了车,自己坐上了车夫的位置,拿起缰绳,握在手里。
那匹马已经被他驯服了,耷拉着脑袋,乖乖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云灼在车厢里坐好。
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顾云峥一挥鞭子,马车稳稳当当地驶了出去。
街上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看到这一幕,议论纷纷。
“那不是镇北侯夫人吗?方才那马惊了,吓死个人,我还以为要出人命了!”
“可不是嘛,那马跑得跟疯了似的,连车夫都摔下来了。
要不是那位侯爷出手,怕是真要出大事。”
“镇北侯好身手啊!那马跑得那么快,他一只手就按住了,这是什么神力?”
“两口子感情真好,你们看,侯爷亲自赶马车送夫人回去,这得多心疼啊。”
“人家是新婚夫妻,感情能不好吗?再说了,镇北侯常年在外打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当然要好好陪陪夫人。”
“我方才看到侯爷从望江楼二楼飞身而下,那叫一个利落。
听说镇北侯在边关杀敌无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云灼坐在车厢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掀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顾云峥背影笔直地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玄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银色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和萧珩的背影有几分相似,又不完全一样。
萧珩的肩膀更宽一些,走路的姿势也更从容。
这个人的背影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去。
她放下帘子,唇角笑意更深,真有意思。
望江楼二楼,窗户半开着。
萧珩站在窗前,看着飞驰而去的马车,背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她知道……那不是他吗?
“殿下。”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翰林学士陈修远。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四皇子赈灾一案,臣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涉案官员名单、账目往来、人证物证,基本都齐了。
只差一个人,孟蒿,他是四皇子的亲信,所有的事都经他的手。
这个人现在还在赈灾地,臣已经派人盯着了,只等他回京,就可以收网。”
萧珩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窗外。
那辆马车已经拐过了街角,消失在人群里。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着陈修远,声音冷厉而沉稳:“尽快查,赈灾款的事拖不得,拖得越久,证据就越容易被销毁。”
陈修远拱手道:“是,臣这就去办。”
萧珩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兵部侍郎江澈:“那名赈灾地的官员可安置妥当了?”
江澈上前一步:“回殿下,已安置妥当,臣派了人保护他的安全,确保万无一失。”
萧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昨夜……赈灾地逃回一名官员,手中握有四皇子一党贪污赈灾款的证据,他这才匆匆离开了顾府。
他和四皇子萧珝两个人斗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堂上、军中、后宫,处处都是战场。
赈灾款的事,是一个好机会。
如果能把四皇子的亲信拉下马,砍掉他一条臂膀,他这边的局面就会好很多。
六皇子萧景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喝着。
他是淑妃所出,和萧珩并非一母同胞,却是萧珩在朝中最信任的兄弟。
他的母妃淑妃出身不高,在宫里没有什么存在感,他自己也从小就知道。
他不是嫡子,争不了那个位置,与其在夺嫡中被人当枪使,不如找个靠谱的靠山。
所以,他选了萧珩,萧珩待他也不薄,刑部交到他手里,从不过问,也不多疑。
此刻萧景靠在窗框上,目光从街上收回来,落在萧珩那张冷得像冰山一样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表兄真是好身手,从二楼飞身而下,来了个英雄救美,我们今天要是没在这,这顾表嫂可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