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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老头失态

    永安镇西头,老槐树巷。

    巷子窄小逼仄,两旁的院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黄褐色的泥砖。

    叶无忌牵着枣红马走在前面,在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停住了脚步。

    他抬手扣门。

    木门发出空洞的回音,门环上的铁锈簌簌掉落,砸在台阶上。

    连敲三遍,院内依旧毫无动静。

    柳素娘跟在后头,骑在白马上。

    她双腿内侧被磨得发酸,身上还留着松林里那番折腾的余韵,马背每颠一下,她便要咬紧后槽牙。

    她不敢看叶无忌的背影太久。

    这个男人前一刻还把她抵在粗糙的松树皮上,弄得她说不出话来。

    后一刻换了身玄色劲装,又成了那个运筹帷幄的灌县统辖。

    她更不敢回想林子里的细节。

    掌心被松树皮磨出的划痕还在隐隐作痛,叶无忌说的那些粗话还堵在耳朵里。

    她身为青城掌门的正室,在夫君赵玉成跟前,连一句高声话都没有过。

    可现在,却被这个男人按在树干上,逼着她叫出了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她把这些念头硬生生吞了回去,嗓子有些发紧。

    “大人。”

    柳素娘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

    “这梁老头脾气怪得很,白日里多半不在家。”

    叶无忌回过头。

    柳素娘条件反射地并紧了双腿,死死夹住马鞍。

    她生怕他从自己的坐姿里,看出什么不对来。

    这个男人对女人身体的反应精明得堪称邪乎,在林子里,她的每一次挣扎,他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妾身听镇上的人讲过,镇西头有个废弃的水碓房,梁老头被东家辞退之后,白日里便常去那边喝酒。”

    “带路。”

    两人牵马转出巷子,顺着镇西的土路走。

    柳素娘咬着下唇,脑子里那些画面却挥之不去。

    松林里的泥土气、叶无忌掌根的力度、她自己喉咙里压不住的那一声……

    她原来以为自己是个体面人,嫁给赵玉成十几年,操持门庭,在弟子面前端得稳稳的。

    可在叶无忌手底下,她那点端庄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撑不过。

    他甚至不用哄她。

    不用许诺什么,不用给她一个名分,只要他的手掌按上来,她的腰和膝盖就会先于脑子投降。

    柳素娘偏过头,悄悄瞥了他一眼。

    叶无忌骑在枣红马上,脊背笔直,玄色衣领扣得一丝不苟,目视前方。

    这副做派,和方才在林子里的他判若两人。

    她想起他拽着自己腰带的那只手,粗暴、蛮横、不由分说。

    再看他此刻冷峻的侧脸,那种从容不迫的劲头,又让她觉得林子里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发慌。

    她恨这个男人,恨他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这恨意里头,偏偏又掺了些别的味道。

    她在太清宫门口送行的时候,赵玉成还拍着叶无忌的肩膀说“大人又不是外人”。

    她当时两条腿还在打颤。

    若是赵玉成肯低头看一眼她的裙摆,就能看到上面沾着的松针碎屑。

    她没被看出来。

    但那种侥幸过后残余的恐惧,比羞耻还要折磨人。

    “在发什么愣?”

    叶无忌的声音传来,头也未回。

    柳素娘一个激灵,连忙回神。

    “没什么,前面就是水碓房了。”

    土路到了尽头,一条水流湍急的河岔子横在眼前。

    岸边立着个破败的水碓房,茅草顶塌了一半,巨大的木轮子卡在河道里,长满了青苔。

    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传出骂骂咧咧的声音。

    叶无忌把马缰拴在路边一棵柳树上,大步走了过去。

    柳素娘紧随其后,但脚步有些虚浮,走快了些,大腿根便是一阵酸软。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只能硬撑着跟上。

    水碓房外侧的泥地上,蹲着一个干瘦老头。

    他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褐,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手里攥着几块碎石和烂木头,正在泥地里摆弄着什么。

    旁边还倒着个空酒坛。

    他似乎是在搭桥。

    叶无忌走近几步,低头看去。

    泥地上挖出了一道浅沟充作河道,老头用碎石块在沟上砌了一座拱桥的微缩模型。

    石缝之间抹了层灰白色的石灰浆,手艺不算粗糙。

    但桥体的跨度明显过大,两端桥台又太薄,一看就撑不住。

    “跨度大了,两边吃不住力。”

    梁老头嘴里嘟囔着,把一块削成楔形的石头塞进拱圈顶端。

    “受力全压在中间,这破石头顶不住。”

    手一松,那座微缩的石拱桥便哗啦一声塌在了泥水里。

    碎石散落,石灰浆泡了水,化作白糊糊的一片。

    “又塌了!”

    梁老头气急败坏,抓起一把烂泥砸进河沟里,破口大骂。

    “他娘的!石灰黏不住,这拱就合不上!”

    叶无忌没有出声,也未亮明身份,直接在梁老头身边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碰到了散落的碎石,玄色的袍角浸入泥水里,他却毫不在意。

    梁老头转头瞪他。

    “哪来的野小子,滚远点!别踩坏了老子的地界!”

    叶无忌并未理会他,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树枝,在方才塌掉的桥墩位置画了起来。

    树枝入泥,划出几道清晰的线条。

    他先画了一个半圆拱,主拱的弧线比梁老头原来的平缓了一些。

    然后在拱圈两侧加厚了桥台的宽度,把受力面扩大了近一倍。

    最后,在主拱两端的实心部分,各画出两个更小的辅助拱洞。

    整座桥的剖面图在泥地上展开,大拱套小拱,原本的实心段被掏空了四个圆洞。

    “你这桥,主拱跨度太大,石灰的黏合强度根本扛不住横向的推力。”

    叶无忌指着地上的图样,缓缓开口。

    “拱顶一旦受压,就会向两边撑开,而你的桥台又太薄,根本锁不住。”

    “若是在主拱两边各开两个小拱,平日里可以减轻桥身的自重,洪水来时又能分流行水。”

    “这样一来,受力便会顺着小拱的弧线传导到桥台上,而不再是全部压在拱顶。”

    他点了点小拱与主拱之间的连接处。

    “这里用条石砌实,两个拱的力道便能互相抵消,只会越压越紧,根本不用担心石灰黏不住。”

    梁老头本还攥着拳头要赶人,可当视线落在那几根线条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在这行当里干了几十年。

    手里盖过水碓、粮仓、城隍庙的戏台子,也修过两座小石桥。

    可叶无忌画出来的这个结构,他从未见过。

    但他看得懂。

    那四个小拱一开,桥身的自重起码能减去两成!

    主拱的横推力被分散到了两侧的桥台,石灰浆只需要承受竖向的压力,再也不用去抵抗那撕裂般的张力!

    这是个能修成的桥。

    梁老头蹲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把沾满泥水的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凑近了,仔仔细细地去看泥地上那几根线条。

    “这小拱一开,桥身轻了,力道就顺着桥台往下走了。”

    梁老头的声音都变了。

    “条石互锁,越压越死,根本不用石灰吃力……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他猛地抬头,重新上下打量起叶无忌。

    目光从他的一身玄色劲装,看到腰间的犀角腰带,最后落在他那双没有一个老茧的手指上。

    “你是谁?”

    梁老头哑声问。

    “哪家匠作坊的?我怎么没见过你这号人?”

    叶无忌丢掉树枝,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

    “司空绝让我来找你的。”

    听到“司空绝”三个字,梁老头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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