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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匠心归服

    叶无忌接着道:“你方才摆的拱桥,桥台太薄,主拱吃力太重。”

    “若用水泥浆锁石,再加小拱泄水,桥身能轻两成。”

    “春汛时,水从小拱过,桥面不必硬扛。”

    “桥台要打进河床下三尺,底层用大卵石铺基,上面灌浆,再以条石压住。”

    梁伯钧低头看向泥地。

    叶无忌先前用树枝画下的桥形还在,只是被泥水泡花了边。

    可主拱、小拱、桥台三处,仍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梁伯钧蹲下身,伸手拨开泥水,用拇指在小拱的位置上重新压了一下。

    他嘴上没吭声,脑子里却已经在用这个新结构,去复盘自己修过的那几座石桥。

    若是当年有这种法子,双溪口那座桥,就不会在第三年的春汛塌掉半边了。

    “若桥台下三尺全是流沙呢?”

    “先打木桩,桩头烧炭防腐,再铺卵石。”

    “灌浆后等七日,不足七日,不得上大石。”

    “水泥凝固后会不会开裂?”

    “料粗会裂,水多会裂,养护不好也会裂。”

    “你若只想照图干活,那不必跟我走。”

    “你若想把它做成,研发坊里有窑、有人、有料,足够你折腾。”

    梁伯钧抬头,看了叶无忌半晌。

    这小子不是读死书的。

    问什么答什么,不绕弯子,也不说大话。

    更要紧的是,他没藏着掖着。

    搞工程的人最怕什么?

    就怕东家拍着胸脯说万无一失,等出了事,又反过来把罪名全都扣到匠人头上!

    “司空绝真管着那地方?”

    “他管铁,我管钱粮。你若去了,桥和窑都归你。”

    “烧坏三炉,我不问罪。”

    “烧坏十炉,只要你能说出坏在何处,我照样给你料。”

    梁伯钧咬着后槽牙。

    烧坏十炉还给料?

    这话他从来没有从哪个东家嘴里听到过。

    “你就不怕老子拿了方子跑了?”

    叶无忌笑了一下。

    “你跑不了。”

    只见他从怀里取出另一张小纸,抖开给梁伯钧看。

    上面是灌县的周边简图。

    盐坊、铁匠坊、青城山道、黑水部商路,几处要点都用朱砂圈了出来。

    永安镇西侧的河岔子,也被圈了一笔。

    “这不是给你一个人玩的方子。”

    叶无忌道。

    “灌县要修路,青城山要下山开武馆,盐队要往大理走。”

    “黄蓉那边若把盐路打通,蜀中商道会比现在忙十倍。”

    “没有桥,所有买卖都是空谈。”

    梁伯钧抓着羊皮纸,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明白了。

    眼前这人不是临时起意。

    从找司空绝,到开盐井、造铁钻,再到招揽他梁伯钧,全都是一条线上的事。

    这人要的不是一座桥。

    他要把整个灌县,变成一张网。

    水利、盐铁、商道、工坊,全都紧紧扣在一起。

    少了哪一环,都会拖慢那张网的成形。

    梁伯钧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匠人的手艺看得这么重要。

    二十几岁那年,他跟师傅说,修桥不能只修一座,要看山势水势,从上游到下游,哪处该架桥,哪处该开渠,一通盘算下来才叫真正的修桥。

    师傅当时笑他想太多,说匠人管好手底下的活就够了。

    他不服气,可最后还是认了。

    不是因为师傅说得对,而是因为,根本没有人肯给他一个施展抱负的地方。

    “我若去了,你敢让我按自己的法子改吗?”梁伯钧问。

    叶无忌道:“只要桥不塌,钱粮你来报,司空绝给你调人。”

    “若有人在工料上做手脚,你把名字写给我。”

    “写了又如何?”

    “我这人,最讨厌事后道歉!”

    叶无忌的回答,是六个字。

    “杀!杀!杀!杀!杀!杀!”

    几个字落下,梁伯钧脸上的褶子动了动。

    他干了一辈子活,最恨的就是工料被人截了油水。

    石灰里掺土、木料里混朽,桥面上看不出来,可水一泡,里面全是烂心货。

    每回他跟东家告状,东家只说下不为例。

    他知道那些做手脚的人是谁的亲戚、谁的门客,所以“下不为例”只是三个废字。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用了六个“杀”字来回答。

    水碓房外,河水冲刷着木轮,木轴吱呀作响。

    片刻后,梁伯钧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动作很慢,像是怕把纸角弄坏。

    “方子先放我这儿。”

    “可以。”

    “我没答应你。”

    “我也没要你现在答应。”

    叶无忌转身往柳树那边走。

    “给你两天时间,把你的尺、墨斗、样板都带上。”

    “后天卯时,马车在老槐树巷口等你,过时不候。”

    梁伯钧蹲在泥水边,没有回话。

    可他没有把羊皮纸丢出来。

    柳素娘跟在叶无忌身后,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她回头看了梁伯钧一眼。

    那老头正用手指在泥地上重画桥形,嘴里念叨着桥台、木桩、灌浆、七日养护。

    方才还破口大骂的人,此时连叶无忌走远了都顾不上。

    柳素娘收回视线,看着前方那道玄色背影。

    她在青城山多年,见惯了江湖人的手段。

    赵玉成靠义气笼络弟子,司徒千钟靠威压收服长老,汪德臣靠蒙古铁骑压人。

    可到了叶无忌这里,却又完全不同。

    他能杀人,也会用人。

    他不急着亮刀,而是先把人藏在骨子里的执念给挖出来,再把一条路,清清楚楚地摆到那人脚边。

    梁伯钧骂得越狠,就越说明那座桥在他心里压了多少年。

    叶无忌给他的不是一份差事,而是一个能让他把半辈子怨气全都砸进去的地方。

    柳素娘想到这里,胸口有些发闷。

    她原以为自己看清了叶无忌。

    此人贪权,好色,行事狠辣,待敌人从不留情。

    可如今再看,这些都只是浮于表面的东西。

    他真正可怕的地方,是把人放在棋盘上时,连那人自己都心甘情愿地往他想要的位置走。

    梁伯钧如此。

    司空绝如此。

    青城派,只怕也是如此。

    而她柳素娘呢?

    她不愿再想下去。

    一想就要想到赵玉成,想到太清宫,想到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变化。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理不清,只会越理越乱。

    河边风大,吹得她裙角紧贴在腿上。

    先前在山林里留下的酸麻还未散去,走快几步,膝弯便有些发软。

    她咬住牙,想把身子稳住。

    可脚下的泥地实在湿滑,她鞋底一偏,整个人便往旁边歪去。

    叶无忌没有回头,手却向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柳素娘站稳的那一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连眼睛都没转,怎么就知道自己要摔倒?

    “路都走不稳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柳素娘耳根一烫,借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那力道不重,可她就是挣不开,甚至……也不想挣开。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没脸。

    “大人见笑了,妾身昨夜未曾睡好,方才又走了泥路。”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

    “是泥路难走,还是你自己乱了分寸?”

    柳素娘抿了抿唇,答不上来。

    叶无忌也没逼她,只扶着她往柳树下走。

    柳素娘低头看着自己艾绿色的窄袄。

    领口那颗盘扣已经扣好,木簪也重新别得稳稳当当。

    外人瞧去,她仍是那个青城派的掌门夫人,端庄得体,随统辖大人下山办事。

    可衣料之下,仍残留着山林里的痕迹。

    她原本该恨他。

    可方才看他几句话压住梁伯钧,又把那张水泥方子交出去时,她心里那点恨意,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这种变化让她害怕。

    她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变得不知廉耻。

    两人走到柳树旁。

    叶无忌松开她的胳膊,翻身上马。

    柳素娘踩着马镫爬上白马,动作有些迟缓。

    左脚蹬镫的时候使了两次劲才上去,大腿内侧那股酸意又窜了上来,她只能装作是裙摆碍事,伸手扯了一下衣角来掩饰。

    叶无忌坐在马上等她,直到她坐稳,才抖了抖缰绳。

    “灌县的海里捞火锅店快开张了。”

    叶无忌随口说了一句。

    “你若是闲着无事,也可以去转转,顺便尝尝火锅的味道。”

    “我请客!”

    柳素娘脸一红,自然听得出他话里有话,低低地应了一声:“妾身……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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