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撑着床榻,刚想坐起来,腰间那股酸意又窜了上来。
他动作一顿,眉头跟着拧紧。
“别乱动。”
李沧月已经穿好外袍,站在榻边整理袖口,衣带束得整齐,长发也重新挽起,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你经脉还没完全稳住。”
顾长生闻言,老老实实靠了回去。
“我怎么会在皇宫?”他打量了一圈寝殿,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里衣,脑子里依旧有些混乱,“最后记得的,是在第三十六环收完圣脉,再往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李沧月把榻边的药碗搁到他手边,低低吐声:“清虚长老把你从玄都山背回来的。”
顾长生微微一愣。
檐下铜铃被晨风吹响的轻响,手边那碗药的热气扑到指节上,暖的。
从玄都山到大乾京城。
那段路有多远,他心里清楚。
即便三品大宗师全力赶路,中途不吃不喝,也绝不轻松,何况他当时毒元失控,身体随时可能出问题,清虚不可能只顾速度。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她人呢?”
“背回来的?”
“偏殿歇着。”
顾长生点了下头。
他眉头又皱了起来,皮肤颜色正常,指尖也没有毒气外溢。
心念沉入丹田。
重塑后的毒核悬在气海中央,体积比之前小了近一半,颜色却深了许多。墨金气息里夹着暗红,随着毒核缓慢流转,一次次冲刷周身经脉。
万毒经第八重还在。
经脉里的暗裂已经愈合大半,剩余几处也被一股温润的真气包裹着,原本暴走的毒元被重新梳理,虽然谈不上平稳,却没有继续伤及根基。
这种伤势,不可能自行恢复。
他抬头。
“我的伤,是你治的?”
李沧月斜睨了他一眼。
“你的毒元紊乱,需要特殊手法化解,整个玄都山没人治得了,只能把你送回大乾。”
顾长生盯着她的脸。
目光从她眉眼移到下颌,又缓缓移下来,落在她左手腕上。袖口没完全遮住,一道墨金纹路从腕骨内侧探出来,细如发丝,一闪而过。
他认得那种颜色。
毒元。
而且是万毒经突破第八重以后,最难控制的那部分本源毒元。
“辛苦你了。”
李沧月把袖口拉下来,遮住手腕。
“你拿回来三条圣脉,这点事不算什么。”
寝殿内安静了片刻。
顾长生抬手摸向自己的头发。
手指穿过发间,落下来的发丝一片雪白,从发根到发梢,找不到多少黑色。
顾长生捻起一缕。
“这头发……还能黑回来吗?”
李沧月拿茶杯的动作微微停顿。
“清虚长老检查过。”
“黑不回去了。”
“燃烧寿元的代价,能保住命已经算你运气好。”
顾长生停了片刻。
片刻后,他把那缕头发松开,脸上反而多了点笑。
“活着就行。”
“白头翁也挺好看的。”
顾长生话锋一转,正色道:“这次圣疆之会,我把四大圣朝的人差不多杀了个遍。紫霄的七皇子冷洛尘、武极的柳青崖,都死在第三十六环里。四朝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李沧月在榻边坐下来。
“清虚长老已经把圣疆城里的事跟我说了。”
顾长生侧过脸。
“你不觉得我下手太狠?”
“狠吗?”
李沧月语调平稳。
“你做的没错,换了我也一样。”
顾长生胸口某根绷着的弦松了一分。
“道隐宗那边呢?”
“四朝找不到大乾之前,肯定会先把矛头对准道隐宗。”
“宗主让你不用操心。”
李沧月顺手把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静养,至于四朝,交给我处理。”
顾长生看着她那张脸,嘴角弯了弯。
“娘子说得对。”
李沧月扫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步,没回头。
“别叫我娘子,叫陛下。”
顾长生在她身后笑出了声,笑声没持续多久,被腰间的酸软扯了一下,他龇牙收了声。
李沧月拉开殿门。
门外两道身影差点撞上她。
红袖和青鸾站在门口。
红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青鸾怀里抱着一叠干净衣裳。
红袖看到李沧月出来,下意识行礼,声音急切得连调都变了:“陛下,帝君他……”
李沧月侧身让开。
“醒了,进去吧。”
红袖冲进去,第一眼看到顾长生靠在榻上,满头白发。
她脚步一顿,眼眶当场就红了。
“帝君,您可算醒了。”
“您知不知道,您昏迷这几天,我们有多担心?”
青鸾嘴唇抿得很紧。
她没有像红袖一样扑上来,只把怀里的干净衣裳抱得更紧。原本叠得平整的衣料,被她攥出了几道褶子。
顾长生看了看两人,语气轻松。
“别哭。”
“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红袖抹了把眼睛,鼻音很重:“您看看您这头发,白成这样,还说好好的。”
顾长生端起热粥,低头喝了一口。
粥里加了切碎的肉末,还有几味温养经脉的药材,入口微苦。
他又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评价。
“粥不错。”
“比圣疆城里的干粮强多了。”
红袖被他气笑了。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使劲吸了吸鼻子。
“您就知道贫。”
青鸾把衣裳搁到榻尾,走过来看了一眼顾长生的脸色,低声问了句:“帝君,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
“太医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要不要让他们进来诊脉?”
“不用。”
顾长生摆了摆手,“我的情况太医看不了。”
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
竹簪别着丸子头的小道童跨过门槛。
清虚扫了一眼殿内的场景。
“总算醒了。”
顾长生放下粥碗,撑着床榻坐直。
他刚要开口道谢,清虚已经走到榻前,抬起两根手指搭住他的手腕。
数息后。
她脸上的疲惫突然散去,眉头却一点点拧了起来。
“你小子命真硬。”
顾长生把粥碗搁下来。
他看着清虚,没有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顺嘴开玩笑。
“多谢。”
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长篇的感激。
清虚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谢什么,宗主的命令。”
她顺手从桌上捏了块糕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你要真想谢,回头让你娘子帮我在宗主面前多说两句好话,这次的事闹得太大,回头挨骂的肯定是我。”
顾长生嘴角弯了一下。
“行。”
清虚嚼着糕点,走到窗边的李沧月身旁,仰头看了她一眼。
“人醒了,你该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