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神机营军官苦着脸道：
“将军，炮架刚调过一次。再挪的话，距离和角度都得重新量。”
“那就重新量！”
孙弈清把树枝往地上一戳。
“仗都打到眼前了，你还跟老子讲省事？”
顾长生带人走到他身后。
孙弈清正低头琢磨地上的布防图，压根没注意脚步声，只当又有传令兵过来催。
“催什么催？”
“炮架好了自然能打。有本事你自己来架。”
顾长生在他身旁蹲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图上添了两道线。
“这里不用挪炮架。”
“把掩体外沿削低一些，炮口还能再压两分。”
他又点了点东侧。
“这处往东移三尺，避开坡脊，射界反而更开。”
孙弈清张嘴便要骂。
可看清那两道线后，他又觉得说话声有些耳熟。
他顺着握树枝的手往上看，整个人顿时僵住。
“帝君？”
孙弈清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一遍。
“您怎么从这儿冒出来了？”
顾长生把树枝递给他。
“走路来的。”
孙弈清噎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
“末将参见帝君。”
“免了。”
顾长生扫了一眼已经架好的三门神威炮。
“进度怎么样？”
一提这事，孙弈清脸上的惊讶立刻变成了烦躁。
“六门炮，目前架好三门。”
“剩下三门的炮架还在调。苍云这两天不停派人佯攻，关墙一有动静，守军就得抽人上去。”
“咱们的人手也被打散了。工匠不光得架炮，还得帮着搬东西。”
他指向旁边的草棚。
“弹药都在那儿，炮手也准备好了。”
“只要炮架到位，校准以后就能打。”
顾长生问道：
“照现在的速度，什么时候能够全部就位？”
“没人再来捣乱的话，一个时辰。”孙弈清咬了咬牙：“苍云要是继续派人骚扰，那就不好说了。”
顾长生低头看向地上的简易布防图。
“他们在等自己想要的消息。”
孙弈清皱起眉头。
“铁门隘那边？”
“对。”
顾长生将布防图摊平。
“苍云前锋不肯强攻，又不断派小股兵马骚扰，就是为了拖住石羊口，同时确认大乾究竟有没有火炮。”
“确认没有，他们明日便可能全线压上。”
“确认有，他们便会提前调整营地，把粮草、马匹和攻城器械往后撤。”
孙弈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
“至少今晚炮响之前，不能让他们知道。”
顾长生点了点图上的几个位置。
“等六门炮全部就位，炮口也校好了，再让他们亲眼看看。”
孙弈清咧嘴一笑。
“那敢情好。”
“老子早就想给这帮孙子来一下了。”
顾长生瞥了他一眼。
“先把炮架好再说。”
“是！”
孙弈清转身冲着几个工匠吼道：
“都听见没有？”
“帝君亲自来了！天黑之前六门炮要是还没架好，你们今晚就跟老子一起睡炮坑！”
几名工匠脸色发苦，手上的动作却快了不少。
顾长生没有继续打扰他们。
他回头吩咐一名玄鸦卫：
“去请石羊口守将。”
“告诉他，我在神机营等他。”
“是。”
玄鸦卫领命离开。
顾长生沿营区转了一圈。
炮位、弹药存放处和撤离路线，他逐个看了一遍，又找来几名炮手，询问这两日的准备情况。
神机营虽然被苍云的佯攻拖住，根基并没有乱。
眼下真正的问题，是石羊口还能撑多久。
没过多久，营区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血污的中年将领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甲胄上全是刀痕，左肩缠着一圈布，血已经渗了出来。
石羊口守将，霍云山。
听说顾长生到了，他连甲胄都没来得及换，便从关墙赶了过来。
真正见到顾长生时，他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帝君亲临前线，本身便足够让人意外。
更何况顾长生身边只有十几名玄鸦卫，既没有大队援军，也没有任何排场。
若不是令牌做不得假，霍云山几乎要怀疑有人冒充帝君。
“末将霍云山，参见帝君。”
顾长生抬了抬手。
“免礼。”
霍云山直起身，目光在十几名玄鸦卫身上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
“帝君此次过来，可是带了援兵？”
这话一出，周围几名神机营军官全都安静下来。
石羊口打了两天。
他们最缺的就是援兵。
顾长生没有直接回答，只问了一句：
“若是苍云前锋明早发动总攻，石羊口还能守多久？”
霍云山脸上的期待慢慢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最多撑到午时。”
声音不大。
在场的人却都听清了。
孙弈清也收起了笑。
顾长生示意霍云山继续说。
霍云山解下水囊，灌了一口。
“石羊口原有三千守军。”
“两天下来，能继续作战的不到两千三百人。重伤五百余人，轻伤的还没来得及统计。”
“箭矢呢？”
“只够两轮齐射。”
霍云山握着水囊，嗓音发哑。
“苍云攻得不算狠，却隔一阵便派一拨人冲关。”
“每次人不多，打几轮箭就退。我们若是不应战，他们便趁机靠近关墙；若是出兵追，又容易被拖住。”
“两天下来，守军没有完整歇过一次。”
顾长生问道：
“苍云前锋营地离这里多远？”
“三里左右。”
霍云山走到布防图旁，指向隘口外的一大片区域。
“他们的营地沿谷口展开。”
“东侧是马厩，西侧有两处粮草囤积点，中间靠后的地方堆放着攻城器械。”
他又点了点营地两翼。
“苍云主力营帐在中间，外围有巡逻队，营地两头各驻着一支骑兵。”
“我们若是贸然出关，很容易被两侧骑兵截住。”
顾长生听完，又问道：
“苍云这两天为什么不强攻？”
“末将也在琢磨。”
霍云山指向敌营外围的几处标记。
“他们第一日还强攻了几轮。”
“可从昨日开始，便改成小股兵马佯攻。每次打几轮箭就撤，看起来根本不急着拿下石羊口。”
他顿了顿。
“末将觉得，他们在等消息。”
“铁门隘的消息？”
霍云山抬起头。
“帝君也知道？”
“接着说。”
霍云山压低声音道：
“这两日，我们派出去的斥候带回过几次消息。”
“苍云的人一直在打听铁门隘的布防，尤其关心大乾有没有调来新的军械。”
他看了一眼营区里的神威炮：“末将猜测，他们是想确认大乾究竟有没有火炮，没有，他们便集中兵力硬打，若是有，他们也能提前做准备。”
顾长生点了点头。
霍云山看得不差。
苍云前锋不是不想打，而是还没决定该怎么打。
他们不知道大乾究竟藏着多少底牌。
顾长生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在最不该知道的时候，看清大乾手里有什么。
“霍将军。”
“末将在。”
“今晚亥时，石羊口放三声号炮。”
霍云山愣了一下。
“三声号炮？”
“对。”
顾长生指向北面高地。
“号炮一响，那边自会有人回应。”
“等北面高地的实弹炮击开始，你立即组织守军出隘口佯攻。”
霍云山看了一眼北面。
他没问高地上藏着什么，只把命令记了下来。
“出关以后，只追，不缠。”
顾长生继续道：
“苍云若退，便逼着他们往大营方向退。”
“不用急着杀人，更不准为了几颗人头追进敌营。”
霍云山问道：
“敌营遭到炮击以后呢？”
“守军分成两队，从隘口两侧压出去。”
顾长生的手指落在苍云营地两翼。
“重点截杀溃兵，堵住他们从营地两侧逃跑的路线。”
“追击队伍不准散开。”
“一旦苍云骑兵反扑，立即收缩，退回预定位置。”
霍云山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部署听起来并不复杂。
但真正执行时，出击的时机、距离和队形都必须控制好。
冲得太快，可能闯入炮击范围。
冲得太慢，又会错过截杀溃兵的机会。
霍云山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在意的问题。
“帝君，咱们大乾当真有炮？”
周围几名守军将领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们听说过神机营，也听说过朝廷正在试制新式火器。
可石羊口远离京城。
真正见识过神威炮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眼下战事已经到了最紧要的时候。
援兵迟迟不到。
只靠石羊口这两千多名疲兵，已经撑不了多久。
顾长生拍了拍霍云山的肩膀。
“今晚让你亲眼看看。”
霍云山怔了片刻，重重抱拳。
“末将领命！”
顾长生收回手。
“还有一条。”
“帝君请说。”
“今晚的命令，只传到各队主将。”
“其余人照常守关，不许提前走漏半点消息。”
“苍云若再派人试探，仍按原来的办法应对。不用故意示弱，也不用刻意做什么。”
“遵命。”
“去准备吧。”
霍云山带着几名军官快步离开。
营区很快重新忙了起来。
孙弈清站在炮架旁，看着霍云山远去的背影，咧嘴道：
“帝君，这一仗要是打顺了，苍云前锋得好好喝上一壶。”
“能不能打顺，得看高地那边。”
顾长生望向北面。
“六门炮，三处目标。”
“炮位架得稳，距离校得准，今晚就能让他们把大乾这两个字记牢。”
孙弈清搓了搓手。
“那我得亲自盯着。”
“剩下三门炮要是还磨蹭，老子今晚真睡炮架边上。”
顾长生没接他的茬。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确认。
“派人把隘口外围再巡一遍。”
“通往北面高地的几条山道，重点检查。”
“绝不能让苍云斥候摸过去。”
“是！”
孙弈清立即安排人手。
……
同一时间。
北面高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墨鸦带着炮队抵达预定位置时，六门神威炮的部件刚刚被运上最后一道山脊。
炮手和工匠顾不得休息，立刻开始组装。
炮架固定以后，他们又用石块和木楔将底座加固了一遍。
工匠分散在各处，逐门检查转向结构和固定件。
低沉的命令声在高地上传开。
“第一门，架设完成。”
“第二门，校准完成。”
“第三门底座下沉，再垫一层，先别装弹。”
每个人都清楚。
今晚这一轮炮击，不能出岔子。
苍云前锋距离石羊口不过三里。
高地上稍微闹出一点动静，都可能引来敌军斥候。
墨鸦沿炮位逐个检查。
第一门和第二门，炮口对准粮草囤积点。
两门炮的角度略有差别，第一轮炮火落下，能够覆盖更大的区域。
第三门和第四门，目标是苍云马厩。
最后两门，则对准攻城器械集中堆放的空地。
六门炮，六个炮位。
每一门都有自己的目标。
“距离核过了吗？”
负责测距的神机营军官快步上前。
“回统领，按照白天的数据重新核过一遍。”
“各门炮的射角都做了修正，炮手也已经记清目标。”
墨鸦抬头看了一眼山风。
“夜里风向若是变了呢？”
“会有影响，不过不大。”
“已经留出调整余量。第一轮落点出来以后，后面能够继续修正。”
墨鸦走到最后一处炮位。
她蹲下身，亲手推了一下炮架。
纹丝不动。
“装药按规程来。”
“别因为赶时间便省步骤。”
“每门炮开火以前，必须再检查一遍。”
“明白。”
命令传下去。
炮手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
炮弹被送到炮位旁边，装药包按照顺序摆好，工匠逐门检查炮管，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让炮手进入位置。
六门炮全部就位。
墨鸦拿起千里镜，走到高地边缘的一块岩石旁。
镜筒里，苍云前锋营地一点点清晰起来。
营火连成一片。
帐篷沿着谷口向两侧铺开。
马厩附近不断有士兵进出，粮草囤积点外堆着一排排木箱，攻城器械则集中放在大营后方的空地上。
苍云的巡逻队不少。
但巡逻路线十分固定。
偶尔有骑兵从营门外经过，也只沿外围转上一圈，没有往北面高地靠近。
他们还在等铁门隘方向的消息。
压根没有想到，六门神威炮已经架在他们头顶上。
墨鸦放下千里镜。
身后的副将低声问道：
“统领，要不要再往前摸一段？”
“不用。”
墨鸦收起千里镜。
“我们的任务是架炮，不是摸营。”
“再往前，容易暴露。”
她回头看向六门神威炮。
“传令。”
“所有人进入待命位置。”
“炮手各归各位，工匠撤到后方掩体，玄鸦卫封锁高地入口。”
“没有收到信号，谁都不许开火。”
“是。”
高地上的人迅速动了起来。
炮手进入位置，手掌按在操作装置旁，目光全都落在负责传令的旗手身上。
几名玄鸦卫悄无声息地隐入高地入口两侧。
天色彻底暗了。
远处苍云营地的灯火越来越亮。
风里偶尔传来战马嘶鸣，以及巡逻士兵的喝令声。
墨鸦重新举起千里镜，最后确认了一遍六门炮对应的目标。
粮草。
马厩。
攻城器械。
第一轮若是打准了，苍云前锋就再也无法像这两日一样，围着石羊口不紧不慢地试探。
现在，只差顾长生的信号。
……
石羊口内侧。
顾长生站在一处背风坡地上，身后只有几名玄鸦卫。
霍云山已经回到关墙，按照命令重新安排守军。
各队主将都收到了出击部署。
但除了少数几个人，没人知道北面高地上究竟藏着什么。
神机营还在做最后检查。
孙弈清亲自守在炮位旁，谁要是这时候慢上一步，他隔着半个营地都能骂得对方抬不起头。
顾长生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天色。
距离亥时已经不远了。
石羊口三声号炮。
北面高地六炮齐发。
随后，霍云山率守军出关，截住苍云前锋的溃兵。
每一步，都不能慢。
顾长生缓缓吐出一口气。
“准备传令。”
身后的玄鸦卫立即应声。
同一时刻。
北面高地上。
墨鸦放下千里镜，走到第一门神威炮旁。
六门炮的炮手已经全部就位。
她缓缓抬起手。
高地上，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只等石羊口方向，三声号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