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
石羊口。
关墙内侧,一名名守军依旧按照原来的位置巡防。
霍云山站在关墙下,手里握着一支火把。
他身旁摆着三枚号炮。
这是帝君亲自下达的命令。
三声号炮,不多不少。
霍云山深吸一口气,拿起火把,亲手点燃了第一枚号炮的引线。
嗤!
火星迅速蔓延。
下一刻。
砰!
一声沉闷的炸响打破夜色。
赤红色的火星冲上半空,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后迅速熄灭。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号炮接连升空。
三道赤红火光一闪而逝。
关墙上的守军纷纷朝空中望去。
“这是怎么回事?”
“夜间示警号?”
“兴许是例行示警,继续值守!”
几个军士低声议论了几句,便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们并不知道,这三声号炮意味着什么。
霍云山将手里的火把交给亲兵,目光落在北面高地的方向。
“传令各队,照原定部署行事。”
“是!”
与此同时。
石羊口北面高地。
墨鸦一直守在第一门神威炮旁。
当远处三道赤红火光相继熄灭,她的眼中顿时闪过一道精光。
来了!
三声号炮。
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墨鸦猛然转身。
“传令!”
“六门神威炮,第一轮齐射!”
负责传令的旗手立即挥下令旗。
下一刻。
六名炮手同时动作。
轰!
轰轰轰!
六门神威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喷出火舌。
炮口的火光照亮了高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群山之间炸开,一枚枚炮弹越过山脊,朝着数百步外的四大圣朝前锋营地飞去。
轰!
两枚炮弹直接砸进东侧粮草囤积点。
巨大的爆炸声中,两团火光同时腾空而起。
堆积如山的粮袋被炸得四散飞溅,木箱碎片漫天乱飞。
紧接着,火焰沿着散落的粮草迅速蔓延。
还没等营地里的人反应过来,第二轮炮击又到了。
六门神威炮迅速完成装填。
墨鸦一声令下。
“第二轮,马厩!”
轰!
两枚炮弹一前一后砸向马厩。
其中一枚正中厩栏,木制围栏瞬间炸裂,另一枚则偏了半截,直接落进旁边的草料棚。
火光冲天。
原本拴在厩栏里的战马受惊,拼命挣扎起来。
嘶!
一匹战马硬生生扯断缰绳,冲出厩栏。
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
数十匹战马疯了一般四处奔逃。
它们撞翻篝火,踩塌帐篷,马蹄踩在散落的木板和兵器上,营地东侧顿时乱作一团。
高地上,第三轮装填完成。
墨鸦看向最后两处炮位。
“目标,攻城器械!”
“放!”
六门炮再次喷出火舌。
轰!
这次的目标是攻城器械堆放区。
两枚炮弹直接落入其中。
冲车、云梯和投石机的零散部件被炸得四散飞溅,木制冲车当场断成数截,几架尚未组装完成的投石机也被掀翻。
更要命的是,堆放在附近的火油罐被引爆了。
轰隆!
火焰瞬间吞没了整片器械堆放区。
……
四大圣朝的前锋营地。
一个负责巡夜的士兵刚刚走到营帐外,突然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被迎面袭来的气浪掀翻在地。
轰!
第二道爆炸声响起。
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
整个营地都在震动。
“敌袭!”
“敌袭!快起来!”
“粮草着火了!”
一时间,营地里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有士兵被炮弹震得耳朵流血,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嘴里不停念叨。
“天罚……”
“这是天罚……”
旁边一名军官冲过来,一脚踹在他的甲胄上。
“什么天罚!”
“是炮!是大乾的炮!”
军官嘴上虽然这么说,脸色却白得厉害。
炮?
大乾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
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营地里的粮草、马匹和器械便接连遭到轰击。
这还怎么打?
就在此时。
“让开!都给本将军让开!”
苍鹤年连甲胄都没来得及披齐,手提佩刀冲出了主将营帐。
迎面一个满脸黑灰的传令兵踉跄着跑来。
“将军!”
“出什么事了?”
“粮草!东侧三个囤积点都着火了!”
传令兵喘着粗气。
“还有马厩!马厩那边也炸了,战马跑了快一半!”
苍鹤年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他刚要继续询问,远处又传来一阵炮响。
轰!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
炮火来自北面高地!
那个方向,距离营地至少三四百步。
这么远的距离,竟然还能将炮弹精准送进营地?
这是什么火器?
苍鹤年脸色铁青,厉声怒吼。
“反击!”
“立即组织兵马,给本将军杀上北面高地!”
“还有,先派人救火!粮草能抢出来多少是多少!”
“是!”
几名军官领命,迅速带人组织救火。
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
神威炮的第四轮轰击紧随而来。
这一次,炮弹落在粮草囤积点与马厩之间的空地上。
轰!
巨大的冲击波将两个刚刚组织起来的灭火小队直接掀翻。
散落在地上的燃烧物被炸得四处飞溅,火势不仅没有得到控制,反而顺着西侧的帐篷蔓延开来。
几个士兵刚提着水桶冲过去,迎面便是一阵爆炸。
水桶飞了。
人也飞了。
苍鹤年气得双目通红。
“混账!”
“这帮大乾人究竟藏了多少火炮?”
他终于意识到,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反击。
而是活下来!
可他刚刚组织起来的兵马,还没来得及整队,远处便又响起了炮声。
……
三里外。
四朝联军中军大营。
周崇光披甲出帐。
原本安静的中军大营,此刻也被远处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惊动。
不少巡夜士兵纷纷赶来,几名将领更是连甲胄都没穿齐,便匆匆进入中军区域。
高台上,柳擎苍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什么情况?”
周崇光快步登上高台。
柳擎苍将手中的千里镜递给他。
“四大圣朝的前锋营地遭到不明火器袭击,从落点判断,炮位应该在石羊口北面高地。”
周崇光接过千里镜。
镜筒之中,四大圣朝的前锋营地东侧已经燃起大片火光。
战马四处奔逃,士兵乱作一团。
营地里甚至出现了数处连续爆炸。
周崇光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那是什么东西?”
柳擎苍沉声道:“应该就是鹿鸣峡一战中,大乾使用的那种新式火器。”
“火炮?”
“不错。”
柳擎苍伸手指向石羊口方向。
“而且石羊口城头也有炮。”
周崇光猛然转身。
“你说什么?”
“城头同样出现了爆炸声,刚才有几支靠近关墙的巡逻队遭到轰击。”
柳擎苍语气凝重。
“按照炮声和落点判断,大乾在石羊口至少部署了大概十门以上这种火炮。”
十门以上!
周崇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鹿鸣峡一战只是大乾偶然动用了某种威力惊人的火器。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十门以上火炮。
能够从数百步外轰击敌军营地,甚至还能精准摧毁粮草、马厩和攻城器械,这种武器一旦形成规模,四朝联军原来的攻城部署就必须重新调整。
“石羊口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炮了?”周崇光握紧千里镜:“他们不是一直在铁门隘布防吗?”
柳擎苍摇头。
“恐怕顾长生早就留了后手。”
周崇光冷笑一声。
“好一个顾长生!”
“看来,他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喜。”
柳擎苍沉声道:“现在最麻烦的不是死伤,而是粮草和器械。”
“我们率领的前锋八千人,粮草一旦被毁,后续补给便会成为问题。战马损失过半,骑兵的机动能力也会大打折扣。”
周崇光将千里镜递还给他。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
“另外,立即派人探查北面高地。”
“本帅倒要看看,大乾究竟有多少门炮!”
“是!”
……
石羊口。
关墙高处。
顾长生手持千里镜,远处四大圣朝的前锋营地的情况尽收眼底。
一团团火光不断腾起。
偶尔还能看见四散奔逃的战马。
霍云山站在他身侧,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已经忍了很久。
眼下前锋队伍的营地大乱,正是出兵的好机会。
“帝君!”
霍云山终于忍不住开口。
“四大圣朝的先锋队伍已经乱了!”
“末将愿率两千守军出关,趁势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顾长生放下千里镜。
“不行。”
霍云山急道:“帝君,敌营已经乱了,再不出兵,等他们缓过劲来,咱们就失去机会了!”
“他们只是乱了,不是垮了。”
顾长生望着敌营两翼。
“哪怕苍云圣朝的前锋只有八千人,真正被炮弹炸死炸伤的,最多两成,剩下五六千人,依旧有战斗力,更别提还有其他三大圣朝的兵马。”
他朝关外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咱们石羊口能出关的不到两千人。”
“你觉得这两千人冲出去,能挡得住四大圣朝精锐?”
霍云山咬紧牙关。
他当然知道双方的兵力差距。
可眼下敌军营地一片混乱,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
“原定的佯攻取消。”顾长生继续道:“他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救火、收拢战马、清理器械,哪一样都离不开人。”
“只要咱们不出去送死,他们就得一直忙着收拾残局。”
霍云山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
“末将明白了。”
“守住石羊口,才是你的任务。”
“是!”
霍云山终于将刀推回鞘里。
顾长生重新举起千里镜。
炮声仍在继续。
这一夜,四大圣朝的前锋队伍注定不好过。
……
子时末。
北面高地。
墨鸦下达了最后一道齐射命令。
六门神威炮再次喷出火舌,炮弹落入敌军营地外围,炸出几团火光。
随后,墨鸦收起令旗。
“停火!”
“所有人立即拆卸炮架,准备转移!”
“是!”
炮手和工匠迅速行动起来。
六门神威炮的炮管逐一清理,固定件和炮架开始拆卸,专门负责搬运的军士早已在后方做好准备。
玄鸦卫则分散到高地各处,负责清理留下的痕迹。
墨鸦亲自检查了一遍炮位。
确定没有遗漏后,她才带着人离开。
这六门炮已经完成了今晚的任务。
接下来,便该轮到四朝联军自己消化这个惊喜了。
石羊口城头的六门神威炮,则继续对外围巡逻队和试图靠近关墙的散兵实施间断轰击。
炮声时断时续。
直到丑时末,才彻底停歇。
……
凌晨。
圣朝前锋营地。
火势终于逐渐得到控制。
可整个营地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焦黑的木头、炸碎的箱子,还有战马的尸体。
周围的士兵忙碌了一整夜,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三里外的中军大营。
周崇光已经下令各部后撤两里,在火炮射程之外重新扎营。
同时,前锋队伍也被命令暂时撤下来休整。
可撤退并不意味着损失就此结束。
受惊的战马跑散了大半,负责运输辎重的骡子死伤无数,不少士兵只能徒步搬运剩下的物资,那些原本准备攻打石羊口的器械,更是几乎全部报废。
天亮之前,清点结果终于送到了中军大帐。
负责统计的军官跪在帐中,脸色难看。
“启禀周帅,圣朝前锋营地昨夜的损失已经统计出来了。”
周崇光坐在主位。
“说。”
“粮草方面,东侧囤积点损失最为严重,烧毁约六成。剩余粮草也大多被烟火熏烤,真正还能食用的,不到原来的三成。”
“战马方面,昨夜受惊逃散,加上炸死炸伤的,损失超过一半。”
“攻城器械方面,冲车全部损毁,云梯烧毁二十余架,剩余的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投石机的零件散落一地,至少需要三日才能重新拼装。”
说到这里,那名军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帐中几名主将的脸色也愈发难看。
周崇光沉声问道:“伤亡呢?”
“前锋营伤亡约一成半,另有大量士兵不同程度受伤。”
周崇光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
一夜之间。
粮草损失六成,战马损失过半,攻城器械几乎全毁。
这哪里是一次普通的袭击?
分明是将四朝的前锋牙齿硬生生敲掉了一半!
“退下。”
“是!”
传令军官赶紧退出大帐。
不久后,苍鹤年走进中军大帐。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铠甲上还有大片烧焦的痕迹。
一夜下来,他几乎没合过眼。
周崇光问道:“还能调动多少人?”
“四千余人。”
苍鹤年咬牙切齿。
“昨夜那笔账,末将一定会跟大乾算清楚!”
周崇光盯着他。
“先回去整顿兵马。”
“末将领命!”
苍鹤年转身离开。
大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崇光将几份战报放在一起。
粮草、战马、器械。
哪一样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够补齐的。
如果按照原计划继续等待,后面几日恐怕还要遭到大乾火炮袭击。
到时候,整个联军都可能陷入被动。
……
辰时。
四朝联军中军大帐。
苍云、玄青、武极三部主将全部到齐,周崇光坐在主位,柳擎苍立于身侧。
众人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此刻。
大帐中的气氛格外凝重。
周崇光率先开口。
“昨晚的损失,诸位都清楚了。”
“粮草没了六成,战马丢了一半,攻城器械基本报废。”
“如果今晚大乾再来一次,你们觉得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还能剩下多少东西?”
帐中无人接话。
玄青主将沉声道:“周帅,既然已经知道大乾在石羊口部署了火炮,不如先派高手搜查北面高地,将那些炮位彻底拔掉。”
柳擎苍摇头。
“昨晚火炮的位置暴露得并不彻底。等我们的人找到那里,恐怕炮队早已转移,况且,大乾既然敢在石羊口动用火炮,便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与我们开战的准备,我们就算找到炮位,也未必能将其全部摧毁。”
武极主将皱眉。
“那就这么看着他们轰?”
柳擎苍道:“自然不能。”
周崇光一直听着众人的议论。
直到帐中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等不起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诸将。
“粮草被毁,马匹损失过半,攻城器械也没了。”
“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仍旧是兵力。”
“既然大乾想用火炮拖住我们,那就不让他们继续拖下去!”
玄青主将沉声问道:“周帅的意思是?”
周崇光一掌拍在桌案上:“今日辰时三刻,全军拔营,强攻石羊口,把所有能够调动的兵力全部压上去!”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神色各异。
四朝前锋昨夜刚刚遭到重创。
现在便要再次发起进攻?
这是不是太急了些?
周崇光冷冷道:“大乾有炮不假。”
“他们能轰一夜,难道还能轰一整天?”
“只要我们冲过炮火覆盖区域,贴到关墙下面,他们的炮便失去了作用!”
“石羊口守军不过两千出头,就算拥有火炮,能够连续轰击几轮?”柳擎苍接过话头:“不久后,等四位圣皇率领的六十万大军抵达,只要不断投入兵力,石羊口迟早会被攻破!”
苍鹤年紧握双拳。
他已经在昨夜丢尽了脸面,此刻自然不愿再错过机会。
“周将军!”
“我四朝前锋还有四千余名能战之兵!”
“末将愿率他们打头阵!”
周崇光扫过苍鹤年。
“准!”
“昨夜丢掉的东西,今日便从大乾身上拿回来!”
苍鹤年抱拳。
“末将遵命!”
周崇光再次望向其余几部主将。
“各自回营整队。”
“辰时三刻,石羊口外平原列阵!”
“本帅要让大乾知道,区区几门火炮,挡不住四朝联军!”
“遵命!”
众将齐声应下。
……
辰时三刻。
石羊口外。
四朝联军终于开始集结。
周崇光立于中军高台,身披全甲,柳擎苍站在他的左侧,苍云、玄青、武极三部主将分列两旁。
高台之下,四大圣朝的精锐集结。
两万列阵完毕。
铁甲森森,长枪如林。
这些人身披厚重甲胄,手持盾牌和长刀,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不弱的真气波动,后方则是弓弩手、长枪手和刀盾手,再往后,临时拼凑出来的云梯、冲车也被运到了阵前。
虽然数量远不如昨日,可勉强还能投入攻城。
各部将领不断传令。
一队队士兵迅速调整位置。
整片平原上。
人声鼎沸。
周崇光缓缓拔出腰间佩刀。
“诸位,诸位!”
他望着前方的石羊口,声音在内力加持下传遍数里。
“昨夜,有人用卑鄙手段烧了我们的粮草,杀了我们的战马,毁了我们的攻城器械,他们以为,凭借几门火炮,便能让六十万联军退兵?”
周崇光冷笑。
“简直痴心妄想!”
他将手中佩刀缓缓举起。
“我们还有刀!”
“还有枪!”
“还有四位圣皇以及即将抵达前线的六十万将士!”
“石羊口不过两千守军,大乾纵然有火炮,又能挡得住多少人?”
“今日,本帅便要亲自率领诸位,踏破石羊口!”
下一刻。
周崇光刀锋前指。
“拔营!!!”
轰!
两万将士齐声应喝。
“拔营!”
“拔营!”
“拔营!”
沉重的战鼓声随之响起,先锋队伍开始向石羊口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