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议事厅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身穿紫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五十岁,衣着简洁,腰间悬着一块紫霄使节令牌,步伐沉稳,身上隐约透着三品大宗师的气息。
陆承嵩进门后,先向李沧月行了一礼。
“紫霄使者陆承嵩,见过大乾女帝。”
随后,他的目光在顾长生身上停留片刻。
“见过大乾帝君。”
顾长生坐在李沧月身侧,随意应了一声。
“客气。”
陆承嵩没有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
他从随身携带的木匣中取出一封国书,双手捧着:“陛下,此次陆某奉紫霄圣皇之命前来,是为两朝之事。”
“石羊口之败,只是一场小挫折。”
“如今四朝联军已经完成合围,兵力超过二十万,后续还有大军陆续抵达。铁门隘虽有险关和神威炮,但大乾终究只有一国之力,不可能长期守住。”
“圣皇念及两朝旧情,特命陆某送来国书。只要陛下愿意在国书上用印,双方仍有商谈余地。”
李沧月连国书都没有接。
她只问了一句。
“紫霄给大乾留了什么?”
陆承嵩早有准备。
“第一,交出顾长生。”
此话一出,议事厅里的几名将领脸色顿时变了。
陆承嵩却没有停顿。
“第二,交出神威炮、火铳的全部图纸,以及参与制造的工匠。第三,大乾去帝号,重新接受紫霄册封。”
他将三项条件说得清清楚楚。
“作为交换,紫霄可以保留李沧月对大乾旧地的治理权。陛下仍可管理原有州府,征收赋税,安抚百姓。”
孙弈清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沈砚洲脸色阴沉。
这哪里是什么谈判条件?
分明是要大乾交出最重要的东西,再把整个国家变成紫霄的附属之地。
陆承嵩仿佛没有察觉到厅内的怒意。
他望着李沧月,缓缓说道:
“一人、一批图纸、一个虚名,换大乾百姓免遭兵灾。陛下若拒绝,死的可不只是顾长生。”
他的目光落在李沧月身上。
“若陛下拒绝,死的就不只是顾长生。四朝大军一旦攻关,铁门隘内外尸横遍野,届时再想保全百姓,恐怕就晚了。”
他将所有压力都推到了李沧月身上。
既要让她怀疑顾长生是否值得一国承担如此代价,又要让她觉得拒绝条件便是置大乾百姓于不顾。
顾长生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始终没有插话。
这件事,他不需要替李沧月回答。
李沧月终于伸手,将桌上的国书拿了起来。
陆承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然而,李沧月并未打开国书。
她只是捏着封口,平静地说道:
“陆使者。”
“陛下请讲。”
“你们想留朕的帝位,是因为紫霄还需要一个替你们管百姓、收赋税的人。”
李沧月将国书放在桌面上。
“至于帝君,他不是朕用来换城的筹码,大乾的帝位,也轮不到紫霄决定留不留。”
说完。
她将国书原样推回。
陆承嵩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转向顾长生。
“顾帝君倒是好福气。”
顾长生端着茶盏,神情轻松。
陆承嵩继续道:“当初顾帝君代表大乾参加圣疆之会,惹下祸事,如今又让一国替你承担后果。你若真把自己当大乾帝君,便该主动出关,给紫霄一个交代。”
顾长生笑了。
“陆使者这话说得有意思。”
他将茶盏放回桌面。
“你们若真只想要我,还是想谋划大乾的圣脉?”
陆承嵩道:“顾帝君在圣疆之会惹下祸事,如今又让一国替你承担后果。你若真把自己当大乾帝君,便该主动出关,免得连累陛下和大乾百姓。”
顾长生笑意未减。
“紫霄若真只想要我,带上几个高手过来便是。你们想吞大乾,却想让我替你们省下攻城的力气。”
“这笔买卖,我不做。”
陆承嵩沉声道:“顾帝君倒是把事情说得简单。”
“本来就不复杂。”
顾长生摊开手。
“你们想要我的命,可以自己来取。想要神威炮和火铳,也可以自己来抢。至于大乾的帝位,陛下不答应,你们说再多也没用。”
他笑着补了一句。
“谈判嘛,总得有点诚意。拿六十万人压着别人答应,这不叫谈判,叫威胁。”
陆承嵩眼神微冷。
“顾帝君倒是伶牙俐齿。”
“比不上陆使者,能把吞并说成册封,把索要军械说成交换。”
顾长生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的条件,还是留着回去给紫霄圣皇听吧。”
轰!
一股强横的气息从陆承嵩体内骤然爆发。
三品大宗师威压席卷整个议事厅。
桌上的茶盏轻轻震动,几名品级较低的将领脸色一白,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孙弈清猛地握紧刀柄,身上的真气也随之运转。
陆承嵩却没有继续逼近。
他的威压主要朝着顾长生所在的位置压去。
然而,顾长生依旧坐在椅子上。
他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伸出手,替李沧月扶稳了桌边那只被震得微微晃动的茶盏。
指尖轻轻一按。
一缕墨绿色的万毒真气顺着茶盏边缘无声散开。
下一刻,陆承嵩脸色微变。
他只觉得右臂突然传来一阵麻痹感,原本顺畅运转的护体真气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陆承嵩迅速收回威压。
顾长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陆使者,谈事情就谈事情。动不动就释放威压,不知道的还以为紫霄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
陆承嵩终于收起了先前的轻视。
“三日之后,联军攻关,今日的条件,到那时全部作废。”
李沧月神色淡漠。
“送客。”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
陆承嵩没有纠缠,收起国书,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议事厅外,厅内众人才逐渐松了口气。
孙弈清吐出一口气。
“陛下,紫霄这是摆明了不准备给我们留活路。”
顾长生道:“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
“交出神威炮图纸和工匠,再让大乾去帝号。等于把我们的家底和命脉全部交出去。至于保留治理权,不过是让陛下替他们管理一片土地罢了。”
沈砚洲沉声道:“臣担心,三日之后的攻关未必会等到第三日。”
“我也不信。”
李沧月将桌上的国书收了起来。
“今日军议先到这里。各营按照刚才的安排继续准备,所有炮位今晚完成最后一次检查。”
“臣等遵旨。”
众人陆续离开。
等到最后一名将领离开,李沧月才让红袖也退了出去。
她低声问道:
“刚才若朕真答应交你,你准备怎么办?”
顾长生笑道:“先把紫霄使者毒倒,再问陛下是不是三天没睡,脑子不清醒。”
李沧月唇角微微一动。
“你倒是敢说。”
“我这人向来实诚。”
顾长生收起笑意。
李沧月没再纠结刚才的话题。
“三日之后攻关,你信吗?”
“攻关的事,我信。”顾长生道:“但他们未必真会等足三日。”
李沧月道:“朕也不信。”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使者带着国书前来,既是施压,也是试探。
尤其是陆承嵩刚才释放威压,恐怕还想借机判断顾长生闭关之后的真实状态。
既然如此,他们自然也可以利用这次会面,反过来给紫霄送一份假消息。
顾长生拿起桌上的关防图:“让东侧炮台今晚装弹。”
李沧月问道:
“你想让他们以为,正面炮阵还没准备好?”
“对。”
顾长生用手指在图上划过。
“装弹和检查炮位的动静,不要让关外的人看见。东侧炮台可以适当增加一些人员活动,让他们觉得我们正在重点加固两侧。”
“正面则尽量维持原样。”
李沧月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样做有风险。万一他们提前攻关,正面炮阵临时装弹,容易耽误时间。
“我们只是不让他们看见,不是真的不准备。”
“对。”
顾长生收起关防图。
“使者回去之后,一定会把看到的东西告诉紫霄。我们不需要让他看到全部,只要让他带回去的消息符合紫霄想听的就够了。”
李沧月道:“那就照你说的办。”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将具体命令逐项确定下来。
直到夜色渐深。
顾长生才离开议事厅。
……
当夜。
铁门隘的灯火被主动压低。
关墙上,士兵们按照新的命令安静换防,没有出现大规模调动。东侧炮台的火把却比往常多了几盏,神机营的士兵正在逐一检查炮膛、炮架和弹药。
正面关墙则显得格外安静。
几处原本应该堆放炮弹的位置已经清空,只留下少量用于检查的器具。
从关外望去,正面炮阵似乎还没有完成最后准备。
夜风掠过城墙。
顾长生独自登上铁门隘最高处。
墨鸦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刚送来的斥候密报。
“帝君,关外暂时没有大规模调动。紫霄使者回营之后,曾与几名将领单独会面,具体说了什么,还在查。”
顾长生接过密报,扫了一遍。
“继续盯着,尤其是北面四十里外的紫霄营地。”
“是。”
墨鸦退到一旁。
顾长生站在关墙上,目光越过黑暗中的山脊,落在远处联军营地的方向。
夜色之中。
敌军营地的灯火稀稀落落。
墨鸦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片刻。
顾长生忽然开口。
“墨鸦,让暗哨今晚再往外推进五里。”
墨鸦有些意外:“帝君,紫霄的斥候已经增加了不少,再往外推进,容易被他们发现。”
“就是要让他们发现一点。”
顾长生望着远处。
“不过,不是现在。”
墨鸦立刻明白了。
“属下安排两组人轮流活动,制造有人外出探查的假象。”
“去吧。”
墨鸦抱拳离开。
顾长生独自留在关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