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隘在青岭关西北方向。
这里是一道夹在两山之间的窄口子,最宽处不过八十步,两侧坡地长满了野栗子树和酸枣棵子。
隘口北面五里,有一条溪涧。
附近的人马饮水,都得去那里。
天刚蒙蒙亮。
凉州铁骑的哨骑赵四斤蹲在溪边,伸手拨开一丛狗尾巴草,仔细打量着脚下的泥地。
几枚蹄印陷在湿泥里。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其中一枚蹄印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蹄铁磨损的位置相近,落地深浅也差不多,几匹马的步幅十分均匀。
赵四斤顺着蹄印往前挪了几步。
他眉头渐渐皱起。
一看就是经过长期训练的战马。
可奇怪的是,第二组蹄印与第一组之间的距离明显拉大了。
马在加速。
方向直指铁门隘东南侧。
赵四斤蹲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又往旁边的沙地扒拉了几下。
这下发现更多了。
零零散散的蹄印藏在沙土下面,虽然不算密集,但数量绝对不少,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二十匹。
“三匹并排,步子匀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赵四斤咂了咂嘴。
“后面这组间距又拉开了,这是加速了啊。”他顺着蹄印延伸的方向瞅了一眼:“沙地混有旧蹄印,新鲜蹄印只有三匹,奔着隘口来的。这他娘的可不是来喝水的。”
“事儿不对啊。”
这可不是普通商队。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径直朝铁门隘奔去。
……
铁门隘,箭楼。
李玄正蹲在门槛上吃早饭。
一碗粟米粥,旁边还有一碟咸萝卜干。
他吃得挺香,手里捏着半截萝卜干,正琢磨着中午让厨房弄点什么肉。
就在这时。
马蹄声急促传来。
赵四斤几乎是滚下马背的。
“王爷!”
李玄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问:“嚷什么?天塌了?”
“溪涧北边发现蹄印!”
赵四斤喘了两口气,赶紧道:“至少三匹打头,后面沙地上还有,估摸着不下二十匹!”
李玄把粥碗往门槛上一搁。
“多少?”
“头拨三匹,后面还有二十来匹,方向都冲着咱们铁门隘!”
李玄站了起来,将最后一块萝卜干塞进嘴里。
“把冯六叫来,再带二十个弟兄,跟老子去瞅瞅。”
“是!”
没过多久,冯六便带着人赶了过来。
李玄翻身上马,连盔甲都没来得及整理,带着众人出了隘口,一行人没走官道,而是顺着北坡的栗子林往溪涧上游摸。
走出两里地。
冯六忽然勒住马缰。
“王爷。”他伸手往溪涧对岸一指。
李玄顺着他的手势望去。
溪涧对岸的灌木丛里,有一道影子晃了一下,随即缩了回去。
他眯眼观察了两息。
“冯六,你带十个人从左边绕过去,堵住他们往北跑的路,赵四斤,你带五个弟兄留在这里,看着我的旗,剩下的人跟老子过河。”
“得令!”
冯六带着十骑钻进栗子林。
李玄则领着剩下五人,打马下坡,直接踩着溪涧里的浅水往对岸趟。
哗啦!
马蹄踏碎水面。
水花溅起老高。
对岸灌木丛里顿时有了动静。
三个穿灰绿短打的汉子从树丛后窜出来,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就往北跑。
李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别跑啊!”
“这大清早的,下马喝碗粥再走!”
三人跑得更快了。
李玄啧了一声。
“这帮人,真不懂待客之道。”
他一夹马腹,带人追了上去。
不到半里地。
栗子林里突然泼出一排箭矢。
嗖嗖嗖!
箭矢钉在三人马前两步远的土路上,逼得三匹马齐齐扬起前蹄。
冯六从树后转出来,横刀立马,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扭成一团:“几位,凉州的粥不好喝,铁门隘的箭好使。”
三个灰衣汉子勒住马。
中间那人脸色阴沉,手掌悄悄往怀里摸去。
嗖!
一支箭从侧面飞来,直接射穿了他的袖子。
那人疼得缩回手,脸色顿时变了。
赵四斤从侧面的树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弓还没放下。
“想摸什么呢?拿出来让爷几个瞧瞧。”
李玄打马赶到,绕着三人转了一圈。
“跑啊,怎么不跑了?”
三人低着脑袋,谁也不吭声。
李玄翻身下马,弯腰捡起地上一截被箭钉断的袖管,随手抖了抖。
啪嗒!
一块巴掌大的皮子从里面掉了出来。
他捡起来,展开一瞧。
上面用炭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
铁门隘两侧山坡的等高线、隘口宽度、箭楼位置,甚至连巡逻队的换班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玄脸上的散漫劲儿顿时收了起来。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冯六凑过来,瞅见皮子上的字,脸上的刀疤抽了一下。
“王爷,这上面连咱们换班间隔都写上了,误差不超过半刻钟。”他啧了一声:“这他娘的是拿尺子量着咱们的屁股画的啊?”
李玄将皮子翻到背面。
那里还有几行细小的字。
“申时三刻,北坡巡逻队换防,西箭楼守军去溪边取水,窗口两刻钟……”
他越念,脸色越沉。
“这字,你们认得出路数不?”
赵四斤凑近瞄了一眼。
“笔画收得利落,横折带锋,不像当兵的字。”
李玄瞥了他一眼。
“那像什么?”
“像念过书的,还是个女的。”
李玄扭头瞪他。
“你他娘的还懂这个?”
赵四斤挠了挠脑袋。
“我娘是村里代写书信的,我小时候见过。”
李玄重新将皮子收起来。
“冯六,把这仨捆结实了,嘴里塞上东西,别让他们咬舌。”他指了指中间那人:“这个单独看着。刚才手往怀里摸的,回去我要亲自问。”
“明白!”
冯六招呼两个人上前,将三人五花大绑。
李玄翻身上马。
“回去!”
……
日头刚爬上东边山脊。
李玄便带着人回到铁门隘。
隘口里面,一辆辎重车旁边,顾长生正靠着车轮打盹。
墨鸦蹲在旁边,拿小刀削着一根树枝。
听见马蹄声,她先站了起来。
“帝君,凉王回来了。”
顾长生睁开眼,用手背揉了揉眼角。
李玄翻身下马,连寒暄都省了,直接将那块皮子递了过去。
“老顾,你瞅瞅这个。”
“我的人在北边溪涧抓住三个家伙,马不歇蹄往咱们这儿赶,怀里揣着这玩意儿。”
顾长生接过皮子。
只扫了两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铁门隘的布防图。”
“没错。”
李玄在他旁边蹲下:“标得细得很,连换班间隔都写上了,误差不超过半刻钟。”
顾长生用手指弹了弹皮子。
“这可不是临时就能画出来的。”
“本王也是这么觉得。”
顾长生把皮子翻过来,重新确认了一遍背面的字迹:“这三个人只是负责送图,真正画图的人,恐怕早在几天前就混进铁门隘了。”
李玄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两下。
“老子这就去把隘口里头翻个底朝天!”
他说着便要站起来。
顾长生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别急。”
李玄重新蹲了下来。
顾长生将皮子放在膝盖上。
“你把那仨人先关在箭楼底下,别审。”
李玄有些不解。
“抓住人了,还不审?”
“等天黑,你带着人在隘口里面正常巡逻,路线、时辰、人数,全按原来的来。”
“我在暗处盯着。”
李玄咂摸了一下这几句话,眼睛微微眯起。
“你拿老子当饵?”
顾长生抬眼瞧了他一下。
“你是凉王,你不亲自带着人在那儿晃,贼怎么会上钩?”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挑。
“再说了,你长得就像个值钱的饵。”
李玄愣了一下。
“操!”
骂完,他自己也笑了。
“行,老子干。不过丑话说前头,万一打起来你他娘的可得出手。”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呢,凉州那帮崽子还等着我回去教他们骑马。”
顾长生重新靠回车轮。
“放心,死不了,真要有人冲你来,我保证让他先躺下。”
“这还差不多。”
李玄站起来,招呼冯六带人去安排。
……
天黑透了。
铁门隘箭楼的门缓缓打开。
李玄带着二十个凉州兵走了出来,手里举着火把,沿着北坡往前巡逻。
火光在坡地上拉成一条长线,隔着老远都能瞧见。
冯六骑马跟在李玄身侧,压低声音问道:
“王爷,咱们真按原路走?”
李玄瞥了他一眼。
“废话。”
“可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咱们知道有人盯着吗?”
“顾长生让咱们按原路,就按原路。”
李玄扯了扯缰绳,继续往前走。
“那小子肚子里憋着坏水呢,你当他真在车轮子边上睡觉?”
冯六摸了摸腰间的刀。
“那万一真有人摸过来……”
李玄斜了他一眼。
“那不正好?你腰里别着的刀是摆设?”他伸手指了指冯六的脸:“再说了,你那道疤一露,贼都吓得腿软。”
冯六咧嘴笑了笑。
“王爷说得在理。”
队伍继续往前。
到了北坡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李玄抬手示意众人歇脚。
“歇会儿。”
二十来个兵顿时散开。
有人靠着栗子树坐下,有人找了块石头擦刀,还有人把火把插在地上,掏出干粮啃了起来。
火把插进土里,烧得噼啪作响。
李玄蹲在一丛酸枣棵子后面,嘴里嚼着根草茎,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坡下。
他伸手踢了踢旁边的冯六。
“让尿尿的弟兄们往树后头去,别往坡下滋。”
冯六一愣。
“王爷,这也有讲究?”
“废话。”
李玄瞪了他一眼。
“回头巡哨的闻着味儿,还以为来了野狗,坏了老子的买卖怎么办?”
冯六憋着笑,赶紧招呼几个弟兄往后挪。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李玄的嘴里还嚼着草茎,眼睛却已经眯了起来。
他没出声,只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冯六,随后拿草茎朝坡下一指。
冯六斜眼扫了一下,手掌慢慢搭上刀柄。
那道影子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他沿着坡脚往隘口方向摸索,走几步便蹲下身,观察一阵,再继续往前。
身后又跟出来两个人。
三人都没打火把,身子压得很低,行动十分谨慎。
李玄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这帮耗子,总算肯出来了。
他朝冯六打了个手势。
冯六悄悄朝旁边两名士兵比划了一下,士兵们分开,悄无声息地堵住了后方。
就在第三个人刚从灌木丛里露出身形的一瞬间。
唰!
一道紫影从坡顶的栗子树上落下。
顾长生身形一闪,直接堵在那人头顶。
砰!
那人显然没料到这里还有人。
身体猛地一僵。
顾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眯眯地开口:“大半夜的,上别人家地里溜达,也不打个招呼?”
他扫了一眼另外两人。
“铁门隘的规矩,来者都是客。”
“先喝碗粥再说话。”
三人脸色大变。
最前面那人突然甩手。
几枚银针直奔顾长生面门而来。
顾长生手掌一翻,金绿色毒雾瞬间撑开。
叮叮叮!
银针撞在毒雾边缘,纷纷落地。
他捻起一枚银针,放在眼前端详。
“还带暗器?”
顾长生瞅了一眼针尖。
银针尖端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顾长生轻轻嗅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针尖淬的什么玩意儿?蓝汪汪的,看着像苍云那片的蓝尾蝎毒。”
顾长生笑意渐淡。
“你是苍云的人?”
那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这时候,李玄已经带着冯六等人围了上来。
他一脚踹在那人后腰上。
“问你话呢!”
那人踉跄几步,险些跪倒。
李玄顺手抓住他的衣领,往外一扯。
“摸,接着摸。”
“你靴子里那把短刀,老子一眼就瞅见了,在凉王面前藏东西,你他娘的还嫩了二十年!”
冯六带人将另外两人也按住。
谁知其中一人突然张嘴。
噗!
一团黄色烟雾猛地炸开。
李玄下意识捏住鼻子,连退两步。
“什么鬼东西?”
顾长生掌心的金绿色毒雾迅速收拢,将那团黄烟包裹进去,黄烟刚刚扩散,便被毒雾吞得干干净净。
他随手散去掌中毒雾,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嫌弃。
“在我面前放毒?”
他瞥了那人一眼。
“你主子没跟你说,我是吃什么饭的?”
李玄仍捏着鼻子,拿手在面前扇了两下。
“嚯!”
“这味儿,比老子三个月没洗的袜子还冲!”
冯六忍着笑,伸脚踢了踢地上那人。
“老实点!”
那人还想挣扎,立刻被两名凉州兵按得死死的。
冯六从他嘴里检查了一番,又摸了摸衣襟和腰带,忽然在后槽牙附近发现一枚小小的蜡丸。
他用刀尖挑出来,捏在手里,借着火光晃了晃。
“王爷,这儿还有个东西。”
李玄凑过去。
“什么?”
“藏在后槽牙上的,备用的。”
冯六拿刀尖拨弄了一下蜡丸。
“这玩意儿咬碎了咽下去,是封喉还是烧心?”
李玄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他扫过地上三个被捆住的人,骂了一句:“老子这隘口里头,还真藏着耗子?”
顾长生走过来,接过蜡丸。
指尖轻轻一捻,蜡衣便裂开一道缝隙,里面的药粉呈暗红色。
他凑近闻了一下,脸色微沉。
“蜡衣裹的是断肠散。”
李玄皱眉。
“什么东西?”
“蜡衣裹着,咬碎吞下去,三息封喉。”
顾长生将蜡丸递给墨鸦。
“够狠的。”
“嘴里藏一道,牙缝里还留着一道保险。看来这几个人早就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墨鸦接过蜡丸,收进随身的药囊。
顾长生又检查了一遍三人的口腔,显然,他们随时准备服毒自尽。
他伸手将三人的脸一一扳过来,白天三人负责送图,夜间三人负责接应和取回情报。
“你们今晚过来,是为了确认换防时间,还是准备把暗号送给隘口里的人?”
三人把脸扭到一边。
顾长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不说也行。”
他朝李玄伸出手:“凉王,借几个人。”
李玄眉毛一挑。
“干什么?”
“挖坑。”
“挖坑?”
顾长生笑了笑。
“凉州的冻土硬得能崩掉铁锹刃。”
“挖三个坑,把人往里一埋,露个脑袋在外头,夜里零下十几度,天亮之前想明白了,就喊一声。不想明白,那就继续冻着。”
他冲李玄笑了笑。
“啥时候想说,啥时候刨出来。”
三个俘虏的脸色终于变了,其中一人猛地挣扎了一下。
顾长生扫了他一眼。
“怎么?”
“怕冷?”
那人咬着牙,仍旧不肯出声。
李玄咧嘴一笑,脸上的蜈蚣疤扭成了一团。
“这招好!”
他转身朝冯六吩咐。
“去拿铁锹,挑三个坑,别挨着,省得他们半夜聊天串供。”
冯六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王爷,埋多深?露多少?”
李玄伸手比划了一下。
“露到脖子。”
“下巴颏贴着地皮,想低头都低不了,只能仰着脖子看星星,看一宿!”
冯六扛起铁锹。
“走走走,挖坑去!”
他招呼几个凉州兵,扛着铁锹便往旁边走。
三个俘虏终于慌了。
其中一个挣扎着往前爬了半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顾长生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别着急。”
“今晚时间还长。”
他站起身,冲李玄笑了笑:“凉王,麻烦你的人盯紧点。”
李玄拍着胸口。
“放心!”
“老子倒要瞧瞧,究竟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动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