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铁门隘外的一处背风空地上,三个人分别埋在冻土里,只露出脑袋。
凉州的冬夜不是闹着玩的。
冻土寒气顺着脖子往里钻,三个细作起初还咬牙硬撑,可熬了大半夜,嘴唇早已冻得发紫,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尤其是最年轻的那个。
他原本还想撑到天亮,可眼下连说话都费劲,鼻涕冻在嘴边,整个人哆嗦得像筛糠。
终于,他忍不住扯着嗓子喊道:
“我招!我什么都招!”
旁边负责看守的凉州兵打了个哈欠。
“嚷什么嚷?大清早的,嚎丧呢?”
“我招供!快把我弄出去!”
旁边两个俘虏同时睁开眼睛,其中一人骂道:“没骨气的东西!”
年轻人根本顾不上这些,急忙朝顾长生喊道:“大人,我愿意交代!只要您答应不杀我,我什么都说!”
不远处,顾长生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喝茶。
听见动静,他把茶碗递给墨鸦,偏头吩咐了一句。
“王爷,把人刨出来。”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李玄正裹着一件厚实的皮袄,听见这话,骂骂咧咧地带着几个亲卫走过去。
“他娘的,半夜不睡觉,陪你们几个在冻土里刨鹞子,本王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缺德的事。”
几个亲卫拿起铁锹,三两下扒开冻土。
李玄亲自伸手,揪住那名细作的衣领,将人从坑里拖出来半截。
“本王半夜陪你在冻土里刨鹞子,你最好吐出点值钱的东西。”
年轻细作冻得浑身僵硬,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顾长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
“说吧。”
年轻人喘着粗气,眼珠子乱转。
“我交代了……你能保证不杀我?”
顾长生语气平静。
“你现在能谈的不是活不活,是死得快还是慢。”
年轻人的脸刷地白了。
啪!
李玄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快说。”
顾长生盯着俘虏。
“接着说你刚才要说的。”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我们……我们是苍云军的人,隶属灰鹞。”
“灰鹞?”
墨鸦接过话头。
年轻人赶紧解释:“灰鹞专门负责渗透、绘图和战前破坏。白天被抓的那三个人,是负责送图的。我们三个负责确认换防,还要和关内的人完成最后一次接头。”
顾长生眼神微动。
“接头?”
“是。”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年轻人不敢再绕弯子。
“开战前一个时辰,在西箭楼下面的废弃排水渠里。到时候双方交换一枚红蜡丸,确认各自身份。”
墨鸦眉头微蹙。
“西箭楼下面?”
她取出铁门隘的布防图,手指落在西箭楼的位置。
“那条排水渠三年前就封死了,你们怎么进去?”
年轻人连忙道:“图上有暗门,灰鹞的人手里都有一份。只要找到暗门,就能进去。”
墨鸦追问:“暗门是谁画的?”
“不是我们画的。”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图是白翎给的。”
顾长生眼神微微一凝。
“白翎?”
“对,白翎。”
“这个人是谁?”
年轻人摇头。
“我们不知道。灰鹞只负责接收命令,白翎从来不露面。所有消息都是通过不同的人传过来的,我们只认代号,不认人。”
墨鸦将这个名字记下。
一个能够掌握铁门隘内部结构,又能把暗门位置送到灰鹞手里的人,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潜伏者。
顾长生却在思索另一件事。
“为什么必须在开战前一个时辰接头?”
年轻人脱口而出:
“来不及就坏了大事!”
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闭上了嘴巴。
顾长生盯着他。
“什么大事?”
年轻人使劲摇头。
李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他娘的刚才不是挺能说吗?接着说!”
“我真不知道!”
“开战前一个时辰,西箭楼,红蜡丸,还有什么来不及就坏了大事。你当本王是傻子?”
李玄手上逐渐用力。
年轻人被勒得脸色涨红,拼命摇头。
顾长生伸手制止了李玄。
“墨鸦。”
“在。”
“联军不会等三日。”
墨鸦神色微变。
“帝君的意思是,他们准备提前攻关?”
“不是准备,是已经开始了。”
顾长生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夜色。
“一个时辰前接头,说明接头之后还有事情要办。倘若只是交换情报,根本没必要把时间卡得这么死。”
“他们要赶在攻关之前完成某件事,而且这件事一旦错过时辰,就会失去作用。”
李玄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具体什么时候攻关?”
年轻人疼得直咧嘴。
“不知道。”
李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直接将人从土坑边拎了起:“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想让本王再给你找个坑?”
“我真不知道!上面只让我们确认换防,具体攻关时辰不归我们管!”
李玄正准备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辰时!辰时攻关!”
众人齐齐转过脸。
那名一直被埋着的细作不知何时已经冻得神志不清,听见年轻人的喊声,竟也扯着嗓子嚷了起来。
“天亮前推进!他们说了,辰时必须动手!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玄愣了一下。
他手里还揪着年轻人的衣领。
“你不是不知道吗?”
年轻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远处那人继续喊道:
“我没骗你们!军令就是辰时攻关,天亮之前必须推进到指定位置!”
李玄咧嘴笑了。
“好啊。”
“一个不知道,一个知道。”
“你们苍云军的规矩倒是有意思,情报还得靠俘虏互相补齐?”
顾长生也笑了笑。
“把另外两个也刨出来。”
李玄招呼亲卫动手。
“听见没有?刨出来,分开审,谁敢串供就继续埋回去!”
“不必急着动刑。把三个人分开,分别问一遍。”顾长生看了眼墨鸦:“尤其是攻关时间和各部的分工,逐条核对。”
“明白。”
半个时辰后。
三份口供摆在了顾长生面前。
墨鸦将三份供词逐一对照,确认了其中相同的部分。
四朝联军确实不会等到三日之后。
甚至连明日午后都等不到。
辰时攻关。
紫霄白甲负责正面强攻,玄青兵马负责东侧山崖,苍云军压向西侧,武极则留在后方,掌控预备队和粮道。
四方各有分工,进攻方向也早已确定。
更麻烦的是……
苍云军还有一支先行出发的小队。
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控制铁门隘北侧溪涧,并向上游投入毒囊。
李玄看完口供,忍不住骂了一句。
“冷仲这是连一夜都不肯等了,这四朝余骑应该已经出发有一段时间了。”
顾长生将供词放下。
“他本来就没打算等,他们准备怎么下毒?”
墨鸦转向负责审讯的亲卫。
那人赶紧答道:
“俘虏交代,毒囊是油绸制成的双囊,外面系青绳,投入水中之后会半沉半浮,顺着水流往下走。”
“油绸双囊?”
李玄原本还在翻看供词,听到这几个字,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
“你再说一遍,什么囊?”
亲卫重复了一遍。
李玄的脸色变了。
“油绸,青绳?”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那道蜈蚣疤抽动了几下。
“这东西,凉州军驿以前给北地商队配过这种油绸囊,防水耐磨,装药材和行军物资都方便。”
墨鸦神色一凛。
“确定?”
“老子还能认错?”
李玄一拳砸在旁边的木箱上。
正说着,负责审讯的亲卫又补充了一句。
“帝君,俘虏甲还交代了一件事。”
顾长生示意他继续。
“他说白翎传令时,要求他们使用凉州驿马。马臀上烙着一个‘凉’字,但不走官驿。”
李玄听完,怒极反笑。
他伸手拔出腰刀。
“好,好得很!”
“拿老子的驿马,装老子的毒囊,还想在老子的地盘上下毒?八百凉州铁骑跟我出关!把那二十几个杂碎连人带毒囊剁进溪涧!”
“站住。”顾长生道。
李玄脚步一停,胸口起伏。
“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不打。”
顾长生走到地图旁边,手指落在北侧溪涧的位置。
“他们既然知道溪涧的位置,就说明关内有人把我们的饮水路线送了出去。”
李玄冷笑。
“那又怎么样?”
“你带八百人出关,对方就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计划。若是他们提前把人撤走,或者干脆在溪涧附近设伏呢?”
顾长生语气平淡。
“他们知道你是凉王,也知道凉州铁骑的战力。若是能借着投毒把你引出去,再由关内潜伏者配合外面的兵马动手,铁门隘内部的防守就会出现缺口。”
李玄握刀的手渐渐收紧。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让他眼睁睁看着有人拿凉州军驿的东西,跑到自己的地盘上投毒,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等他们把毒下进水里,再谈稳妥?”
“我没说不打。”
顾长生望着他。
“我是让你别带着所有人去撞他们准备好的刀口。”
李玄沉默片刻,终于将刀重新插回腰间。
“那你说,怎么打?”
顾长生走到地图前,伸手指向北侧溪涧旁边的一条干沟。
“你带八百凉州铁骑出关。”
李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八百?”
“对。”
“去哪儿?”
“北侧干沟。”
顾长生道:“先占住那里,不碰溪涧正面。让冯六带一部分人沿沟布防,其余人分成两队,封住通往上游的几条岔路。”
李玄皱眉。
“只占干沟?”
“对,不碰溪涧正面。”
顾长生继续道:
“干沟两侧有坡地,能藏兵,也方便观察溪涧周围的动静。你的人到了之后,分成三队,一队守住北面出口,一队沿沟搜索,剩下一队留作接应。”
“若白翎的人出现呢?”
“尽量留活口。”
顾长生补充道:“我要知道这个白翎究竟是谁,以及他在铁门隘里还有多少人。”
墨鸦点头。
“明白。”
顾长生重新将目光落在地图上。
“另外,关内所有饮水点都要重新安排。”
“西侧三眼井加派暗哨,溪涧上游也安排人手。凡是靠近水源的人,不论身份,一律查验。”
墨鸦道:“若发现毒囊?”
“先封渠,再取水样。军中所有饮水暂时改用储备水,未经确认的水源,一滴也不许入口。”
李玄听完。
“行。”
他收起长刀,冲帐外喊道:“冯六!”
冯六很快掀开帐帘。
“王爷!”
“传令下去,八百凉州铁骑准备出关,半个时辰后出发!”
冯六精神一振:“终于要动手了?”
“少废话,照办!”
“是!”
冯六转身便走。
墨鸦也开始安排玄鸦卫分批行动。
议事厅里很快只剩下顾长生和李玄。
李玄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口供重新翻了一遍。
“老顾,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白翎既然能把凉州驿马、油绸囊这些东西安排得明明白白,关内恐怕不止一个内鬼。”
顾长生道:“我也这么认为。”
“你打算怎么查?”
顾长生将地图折起来。
“先抓接头的人。”
“至于其他人……”他笑了一下:“只要白翎还想让计划继续,就一定会有人替他传话。”
李玄咧嘴。
“那就好办了。”
他重新拿起长刀,往腰间一插。
“本王给你留个活口,剩下的灰鹞,见一个砍一个。”
顾长生提醒道:“别把人全砍了,我还要审。”
李玄摆了摆手。
“放心,本王心里有数。”走到帐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身补了一句:“不过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顾长生道:“什么事?”
李玄的脸上重新露出那副带着几分凶狠的笑容。
“若是遇上灰鹞的人,本王要先斩后奏。”
顾长生端起桌上的茶碗。
“只要你能分清谁是灰鹞,谁是被他们蒙骗的普通百姓,我没意见。”
李玄咧嘴一笑。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