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架投石机同时放索。
绞盘松闸的嘎吱声连成一片,粗大的木臂猛然弹起,一块块巨石越过联军前阵,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直奔铁门隘北侧城墙。
黑影遮住墙头日光。
轰!轰!轰!
三段垛口几乎同时崩碎,砖石碎块四处横飞。
一架床弩被半块巨石正面砸中,粗壮的弩臂当场断折,整个架子翻倒在地,几名守军躲避不及,被塌落的断墙压在下面,只传出半声闷哼,便再也没了动静。
紧接着……
第二轮巨石接踵而至。
李玄刚刚挥下手中的令旗。
一块巨石便越过墙头,狠狠砸中了北侧木塔。
咔嚓!
木塔从中间断裂,上半截带着两名弓手一同栽了下来,砸在地上后,整座木架散成一片。
“救人!”
李玄急忙上前搭把手,厉声喝道:“弩手后撤半丈,贴内侧墙根列阵,所有人稳住阵脚,谁也不许乱跑!”
冯六扑到垛口边沿,朝外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他迅速转身,急声道:“王爷,这帮人连步卒都不上,摆明了是想先把城墙砸烂,再进来收尸,他们的投石车比前日探报多了十几架!”
李玄握刀的手紧了几分。
“先救伤员!”
“能搬开的石块全部搬开,实在搬不动的,找木料撬!”
“是!”
几名亲卫立刻冲过去帮忙。
然而,敌军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第三轮投石机已经开始放索。
又是一阵轰鸣。
几块巨石砸在北墙中段,原本就已经出现裂痕的墙体再次震动,砖石不断往下脱落。
就在这时,一行人沿着马道快步登上北墙。
顾长生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李沧月、孙弈清和墨鸦。
刚踏上城墙,入目便是满地碎石和躺在地上的伤兵,守军的腿被断墙压住,鲜血已经染红了裤腿,仍在用双手拼命往外刨着砖块。
旁边两名士兵正试图搬开压在他腿上的石头,却怎么也挪不动。
顾长生立即吩咐:
“先救伤员!”
“重伤的马上送下去,军医全部调上来!”
几名亲卫立刻上前。
李玄已经走了过来。
“来晚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拄,语气带着几分恼火。
“这帮人不按常理出牌,一个步卒不上,光用石头就想把我们埋了。”
顾长生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城墙外。
数十架投石机排列得极为整齐,彼此之间的间隔几乎一致,而那些巨石的落点,更是集中在北墙中段。
几轮下来,几乎每一次都砸在墙体最薄弱的位置。
顾长生观察片刻,眉头逐渐皱起。
“他们的投石车打得太准了。”
李玄问道:“怎么?”
“每一架的射距都测过,北墙哪段最薄,他们心里有数。”顾长生伸手指向城墙中段:“你们发现没有?几轮下来,落点几乎没有太大偏差。”
孙弈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脸色逐渐凝重。
“你的意思是……”
“应该是那个叫白翎的人把铁门隘的城防图递出去了。”顾长生语气平静:“否则,他们不可能这么清楚每一段墙体的薄弱位置。”
李沧月的神色也沉了下来。
城防图泄露可不是小事。
这意味着铁门隘内部很可能还有四朝联军的眼线。
但眼下显然不是追查内奸的时候,城外的投石机还在不断运转,下一轮巨石随时可能落下。
顾长生转过身。
“墨鸦,神威炮拉上来!”
墨鸦一愣。
“帝君,那炮……”
“不用校射,直接打他们投石机阵地的正中间。”
顾长生说:
“一炮不够就两炮,两炮不够就打到他们抬不起头!”
墨鸦迟疑道:“可是帝君,咱们还没在这个距离试射过,万一打偏了……”
“没时间试了!”
顾长生已经朝北墙后侧走去。
“把炮车推过来!”
话音未落,他自己已经伸手抓住一辆神威炮的牵引杆,开始往前拽。
墨鸦见状,赶紧招呼炮手。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帮忙!”
李玄见顾长生亲自动手,也没再犹豫,直接抓住另一侧木杆。
“冯六,过来!”
冯六赶紧带人上前。
孙弈清也卷起袖子,抓住炮车后面的横木:“娘的,这可是咱们的宝贝,岂能让那些投石车欺负到家门口?”
众人一齐用力。
沉重的神威炮缓缓移动起来。
一门。
两门。
三门……
城墙上,神威炮从北墙后侧陆续推出。
炮手们迅速就位,按照此前训练过的步骤,调整炮架、检查炮膛、准备火药和炮弹。
神威炮一字排开。
漆黑的炮口全部对准城外的投石机阵地。
墨鸦亲自检查了一遍各炮的装填情况,随后快步来到顾长生身旁:“帝君,火炮全部准备完毕!”
顾长生望着远处仍在忙碌的投石机阵地,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打!”
炮手迅速点燃引火物。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道:
“轰他丫的!!!”
轰!!!
神威炮几乎同时喷出火光。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盖过了城外投石机的轰鸣。
八枚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越过联军前阵,直奔投石机阵地中央。
下一刻。
轰!轰!轰!
炮弹接连落地。
泥土冲天而起,木屑漫天飞舞。
几架投石机被直接命中,粗大的木架从中间炸裂,绷紧的绳索四处飞散,尚未发射的巨石滚落一地。
其中一枚炮弹更是直接砸进了投石机阵地中央。
轰!
爆炸的气浪席卷四周,附近几架投石机接连侧翻,操炮手被炸得四散飞出。
原本排列整齐的阵地,瞬间乱成一团。
操炮手死伤一片,几个幸存的士兵从地上爬起来,连兵器都顾不上拿,扭头便往后方逃窜,还有人被震得耳中嗡鸣,踉跄着跑出几步,直接摔倒在地。
整个投石机阵地彻底乱了。
铁门隘北墙上。
孙弈清手里还抓着一截牵引绳,望着远处炸开的阵地,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娘的……”
“这才叫打仗!”
李玄同样被眼前这一幕震住了。
他原本知道神威炮威力不小,却没想到竟然能隔着如此远的距离,直接轰击敌军的攻城器械,要知道,联军的投石机距离铁门隘足足有四百步。
而且还是在大军前阵的后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敌军引以为傲的攻城器械,在神威炮面前根本没有安全距离可言!
顾长生却已经转身对炮手下令。
“别愣着!”
“重新装填!”
“第二轮准备!”
墨鸦也彻底收起了先前的迟疑,亲自盯着各炮的装填情况。
顾长生重新望向城外。
“他们不是喜欢砸墙吗?”
“那就让他们先尝尝挨炸的滋味!”
……
四朝联军后方。
一处高坡之上。
这里视野开阔,铁门隘北侧城墙和联军前阵几乎尽收眼底。
几位圣皇站在坡顶,周围是传令兵和掌旗官。
此时,几人的心情都相当不错。
方秉烛负手而立,望着铁门隘北墙上不断腾起的烟尘,嘴角微微扬起。
“三轮石料砸完,北墙就没什么东西能站人了。”
周牧青捋着胡子,笑道:“石羊口的战报本来就掺了水。那地方易守难攻,换个傻子上去也能守三天,顾长生撤到铁门隘,说明他自己也知道石羊口守不住,跑路的时候倒是比谁都快。”
说到这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大乾火炮倒是在石羊口露过一回脸。战报上还特意提醒过,要留意火炮。”
冷仲听完,嗤笑一声。
“联军根据石羊口炮击留下的弹坑、战场距离和斥候记录,判断大乾火炮有效射程约三百步,投石机摆在四百步外,火炮够得着吗?”
“够不着就是摆设!”
说完,他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吩咐:“传下去,投石机再加一轮速射,把北墙中段彻底砸开!”
“步卒准备压上!”
传令兵立即领命。
这时,徐谢尘开口道:
“还是小心点好。”
“小心什么?”冷仲满不在乎,道:“从石羊口跑到铁门隘,人困马乏,炮能拖过来就不错了。等他把炮架好,咱们的步卒早就上城墙了。”
周牧青也笑道:
“徐兄,你未免太过谨慎。”
“一个大乾,连石羊口都守不住,还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几人正说着。
忽然。
轰——!!!
一声巨响从大军后方炸开。
高坡上的众人脚下一震。
地面仿佛遭到重锤撞击,尘土从坡面翻起,几名掌旗官险些站立不稳。
方秉烛手中的千里镜猛地一晃,差点脱手。
冷仲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失,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什么声音?”
话音刚落。
第二声巨响再次传来。
轰!
紧接着是第三声。
轰!
三声巨响前后相连,震得坡顶众人耳中嗡鸣。
几人齐齐转身。
远处,联军后阵辎重营方向突然升起一团浓烟。
几匹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在辎重车之间横冲直撞,人喊马嘶,原本整齐的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冷仲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后面怎么回事?”
还没等旁边的人回答,一名传令兵便骑着快马冲上高坡。
马匹尚未停稳,骑手已经翻身落地,脸上全是灰尘,连头盔都歪到了一边。
“报——!”
他单膝跪地,急声道:
“后阵遭到炮击!”
“辎重队多辆车辆被炸毁,投石机阵地也遭到袭击,数架投石机当场损毁,操炮手死伤惨重,剩下的人已经开始逃散!”
方秉烛脸色一变。
“什么?”
他一把夺过旁边掌旗官手里的千里镜,迅速转向铁门隘方向。
透过千里镜,北墙上方仍有硝烟尚未散尽,而在那片硝烟之后,隐约能见到几道黑色的炮管。
方秉烛的手微微发抖。
“他……他从城墙上打出来的?”
他重新确认了一遍距离,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这个距离,少说五百步往上!”
方秉烛脸色铁青,猛地转向冷仲。
“你不是说火炮撑死了三百步吗?!”
冷仲已经顾不上面子,猛地转身,冲着自己的副将怒吼:“传令辎重队,立刻散开,所有车辆分散,不许继续扎堆!”
“快!”
副将赶紧应声。
“是!”
他刚准备离开。
轰!!!
第四声炮响再次传来。
众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枚炮弹便从远处飞来,直奔刚刚重新布置好的投石机阵地。
轰!
一架刚刚上好弦的投石机被正面命中,整架器械瞬间炸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