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
众将围绕今日的伤亡、军械消耗和明日的防守部署争论不休,参将请战。
参将、文吏、斥候,接连汇报。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唯独坐在议事厅末席的顾长生,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他面前摆着几份战报,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脑海中却在反复回放白天的战斗。
今日这场仗,表面上看,是铁门隘守住了第一轮攻势,四朝联军付出了上万人的伤亡。
可顾长生很清楚……
四位圣皇,始终留着余力。
更重要的是,四位圣皇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靠近城墙。
至少,不是他们最主要的目的。
他们是在试探。
试探铁门隘的火力极限,神威炮的数量、炮位分布、火铳队的轮射方式、各段城墙的守将配置……
这些东西。
今天都已经在交战过程中暴露了不少。
而城外的四位圣皇,恰好有一整天的时间观察这一切。
如果他是四位圣皇,今天试探结束之后,明天就绝不会再用这种分散兵力的方式进攻。
他们会找到今天试探出来的薄弱点,集中兵力,直接往一处砸。
想到这里。
顾长生心中又多了一层压力。
真正的麻烦,还不是那些几十万的联军步卒。
而是那四位二品武尊。
大乾这边,真正能够与二品武尊正面抗衡的,只有李沧月和裴观澜两人。
两对四。
而且四朝圣皇各自坐镇一方,彼此之间还有兵马配合。
即便有神威炮助阵,想要正面击杀一名二品武尊,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炮弹的威力确实足够。
可问题是……
二品武尊不会站在那里等着炮弹落到身上。
只要提前察觉到炮位变化,他们就能躲避,甚至直接出手拦截,只要稍微有一点反应时间,神威炮就很难发挥出真正的杀伤力。
更何况……
倘若明日四位圣皇不再满足于远距离消耗,而是同时出手,直接攻上城墙呢?
届时,李沧月和裴观澜就算能够拦住两人,剩下两人又由谁来对付?
城墙上那些火铳、弩箭、震雷筒,对普通武者是杀器。
可在二品武尊面前,又能发挥多少作用?
这才是眼下铁门隘真正的困境。
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
而是一旦四位圣皇决定改变打法,大乾有没有能够接住这一击的力量。
议事接近尾声,厅内众将争论了半日,依旧没有商量出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结果。
终于。
李沧月放下手中的战报。
“顾长生。”
末席的顾长生结束思索。
“臣在。”
“你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李沧月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却带着几分审视。
“你在想什么?”
顾长生沉默了两息。
“臣在想,四皇今天为什么只试探,不打真的。”
李沧月神色微动。
“接着说。”
顾长生坐直身子。
“因为他们也在等。”
“等我们暴露出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他将记录放回桌面,手指落在北侧的标记上。
“今天冷仲攻北,方秉烛压东,周牧青扰南,徐谢尘在前阵不断催动兵马。他们分成几路,看似是在同时进攻铁门隘,实际上是在逼我们亮底牌。”
“哪段城墙后面有高手,哪段城墙防守薄弱,哪段城墙的神威炮最多,哪段城墙又缺少足够的支援,他们都在观察。”
一名将领皱眉道:“这有什么用?守城本来就要把兵力分布在各处,他们难道还能直接知道每一段有多少人?”
“知道个大概就够了。”
顾长生道。
“他们不需要知道全部,只要知道哪里更容易突破,明天就能集中优势兵力。”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臣要是四位圣皇,明天就会换一种打法。”
李玄问道:“什么打法?”
“今天试探出来的薄弱点,明天集中兵力往一处砸。”
顾长生伸手指向北段。
“而且,今天四位圣皇始终没有真正全力出手。明天至少会有一个人不再留手,亲自带着攻城兵马压上来。”
“至于是谁,取决于他们今天摸到了多少底牌。”
顾长生略作思索。
“北段今天被冷仲攻得最狠,也是神威炮开火最密集的地方。冷仲对北段的炮位、守军配置和火力反应,掌握的信息最多。”
“臣猜,明天主攻方向还是北段,但领头的人,可能会换人。”
孙弈清眉头一皱,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换人?”
“冷仲今天已经在明面上出了手,按常理,明天该轮到他歇一歇。”
顾长生解释道:
“今日北段的神威炮几乎全程都在针对冷仲的防御屏障。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出手方式,我们也大致摸清了紫色屏障能够抵挡多大程度的攻击。”
“如果明天还是冷仲主攻,我们至少知道该怎么应对他的屏障。”
“可换成方秉烛就不一样了。”
“苍青气墙的防御方式和紫色屏障不同,今天方秉烛主要压制的是东侧,他对北段的情况未必有冷仲了解得那么多。若是他明天带着苍云军进攻北段,我们原本针对冷仲的布置,就未必还适用。”
孙奕清听完,脸上的神色逐渐凝重。
“所以,明天他们不光要集中兵力,还可能换个圣皇来打?”
“只是臣的猜测。”
顾长生说得很谨慎。
“四位圣皇之间究竟如何安排进攻顺序,臣摸不准。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明天他们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只是试探。”
这句话落下,厅中彻底安静了。
一众将领终于意识到,今天的胜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联军丢下上万具尸体撤退,可他们真正想得到的东西,也已经拿到了不少。
李沧月沉默了几息。
随后,她拿起桌上的令牌,直接下达命令。
“孙弈清。”
“老臣在!”
“明日北段城墙加派一倍弩手,原有的守军配置不变,额外调两队弩手轮流驻守。神威炮今晚完成检修,北段所有炮位换上第三根备用炮管,明日的弹药配双份。”
孙弈清拄杖抱拳。
“老臣领命!”
“另外,北段各处滚石、火油和震雷筒重新清点,不能出现临战缺失的情况。”
“是!”
李沧月将令牌放下,继续道:
“其余各段也不能松懈。今晚所有守军轮流休息,城墙上的伤口能修补的全部修补,伤员及时转移。明天不管敌军从哪个方向进攻,各营都必须按照原定部署执行。”
“明白!”
“好了。”
李沧月环视众将。
“今日已经打了一整天,大家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众将纷纷起身。
“臣等告退!”
片刻之后,议事厅里的人陆续离开。
顾长生也准备随众人一同出去。
“顾长生,你留下来。”
顾长生脚步停住。
待众将散尽,厅中只剩李沧月、顾长生和几名近侍。
没过多久。
侧门传来脚步声。
墨鸦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卷薄薄的纸:“陛下,白翎的底摸清了。”
李沧月道:
“说。”
墨鸦将纸卷展开,逐条禀报。
“此人原名白承嗣,是前年被端掉的淮西白家嫡系子弟。”
“白家当年反抗朝廷,私通外敌、倒卖军粮,被陛下下旨满门抄没。白家男丁十六岁以上尽数处决,女眷流放三千里。”
“白承嗣当时只有十五岁,按照律法免于死罪,最后判了流放。”
李沧月的神色渐冷。
“所以,他是怀恨在心,主动投了圣朝?”
“恐怕不只是如此。”
顾长生接过话头。
“白承嗣这条线,是圣朝安插在铁门隘内,专门为圣朝卖命的内应。”
墨鸦道:“帝君说得没错。属下的人在青楼查这条线时,无意中听到白承嗣与一个旧仆密谈。两人谈话中涉及铁门隘的内部消息,明显不是普通主仆之间的往来。”
“属下的人没有惊动他们,而是继续暗中追查,随后顺着这条关系查到了白承嗣的真实身份。”
她将纸卷翻过一页。
“目前能够确认,白承嗣与圣朝之间存在直接联系。至于他究竟替圣朝传递过多少次情报,还需要继续查。”
李沧月的指尖在桌面上轻敲。
“他在城中还有其他接应的人?”
“有这个可能。”
墨鸦语气谨慎。
“白承嗣既然能在铁门隘潜伏这么久,身边恐怕不止一个旧仆。更重要的是,属下怀疑他在城内还留有暗道。”
顾长生眼神微沉。
“暗道?”
“是。”
墨鸦解释道:
“属下的人发现,白承嗣与那个旧仆见面时,行踪十分谨慎。两人不止一次更换碰头地点,似乎一直在防备有人跟踪。属下担心贸然抓捕,会惊动他背后的其他人。”
“若他提前收到消息,从暗道离开铁门隘,再想抓住就难了。”
李沧月将那卷纸接过来,仔细翻阅了一遍。
“做得好。”
她将纸卷放回桌上。
“现在就动。”
顾长生思索片刻。
“不能调大队。”
墨鸦问道:“帝君的意思是?”
“白承嗣既然潜伏在铁门隘这么久,城里就不可能只有他一个眼线。咱们这边一旦突然调动大批人马,街上的眼线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人一多,动静就大。等咱们的人赶到,他说不定已经从暗道跑了。”
“这次抓人,必须快。”
墨鸦道:“属下可以带一队精锐,先将他住处附近控制起来,再分头搜查。”
“可以。”
顾长生又补充道:
“但不要提前封街,也不能让附近的人察觉异常。先确定白承嗣的位置,把他身边的人一并控制住。尤其是那个旧仆,绝不能让他提前逃脱。”
“明白。”
墨鸦应声。
就在这时,李沧月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朕也去。”
顾长生眉头一皱。
“陛下亲去,风险太大。”
白承嗣既然是圣朝安插在铁门隘的内应,身边就很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手段。
普通内应或许不足为虑。
可如果他掌握着暗道,又有圣朝安排的接应,一旦察觉身份暴露,未必不会孤注一掷。
更何况,李沧月是一国女帝。
铁门隘的守军可以缺少一名普通将领,却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她。
“娘子,我带墨鸦过去即可。此事不宜惊动太多人,您留在关内主持大局。”顾长生劝解道。
李沧月伸手按住腰间佩剑。
“白承嗣知道铁门隘的内线。”
“他手里掌握着多少情报,背后还有多少人,眼下都不清楚。晚一步动手,他随时可能切断这条线。”
“朕要一同去。”
“陛下……”
“此事不必再议。”
李沧月已经朝门外走去。
“今日联军攻关,圣皇试探我们的底牌。我们也不能只顾着防守,让他们在关内的眼线继续活跃。”
“既然已经抓到一条线索,就趁着这个机会拔掉。”
“事不宜迟,走!”
顾长生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位女帝一旦决定了事情,确实很难劝得动。
他起身跟上。
墨鸦收起纸卷,快步走在两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