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嘴角扯出抹极淡的笑,他不会接受。
他宁可死在这里,也绝不带个女人回去惹妻子伤心,让她多年等待变成笑话,面对个失望结局。
玉苏劝了许多,明阳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你好好想想,我会找机会再来,一直等你答案。”
不便再多待,玉苏含泪离去。
她走后,明阳看着矮桌上的油灯,试图靠近。
刚一动,浑身伤口又被扯开,疼的一声冷汗。
他忍痛蹭到桌案前,艰难抬起腿,将油灯踢翻。
油灯坠地,火苗从星星点点逐渐蔓延开来,跳跃在浑浊眸底,映出一道明亮璀璨身影。
少女灿若朝霞,身边一对小小孩童,两孩子容貌是他幻想过无数次的模样。
“对不起,终是让你白等这么久。”
明阳无力闭上眼,任周围炙热火焰环绕,失去意识前,隐约听到嘈杂声喊着救火。
京城,明国公府长房。
秦淑容昏迷了一天一夜,睁开眼时,身边守着许华妍。
许华研将她扶起,服侍她喝下汤药。
“母亲,您不能再折磨自己了,大夫说您这是积郁成疾,再这么下去药石无医。”
从开春起,婆母隔三岔五闹病,这两月更是汤药不离口,精神眼见的塌陷。
“母亲别怪儿媳说话直,爵位固然要紧,可终究是身外物,没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
“凡事自有天定,您又何必折磨自己。”
秦淑容摇头,有气无力靠在床板上,“你不懂。”
她出身高贵,一品诰命之身,曾是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公府主母,风光无量。
丈夫幼子,更是有功江山社稷的功臣,配享太庙。
然而一个不成器的长子,将她从云端拉入泥潭,成了万人口中笑话。
孙儿也无望,眼睁睁看着爵位落在对手手里。
“要强了一辈子,最后落个这样结果,如何甘心?”
该劝的话,许华妍已劝了无数遍,婆母油盐不进,她也束手无策。
“外面怎么这么乱?又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母亲好好养病就是。”
“不用瞒我,说吧。”
许华妍琢磨如何也瞒不住,只能实话告知,“朝廷已决定,筹集漠北所要银钱,换回七叔。”
“国库有限,民间各地自发筹款,府里最近也在忙这些。”
秦淑容闻言,一股火气涌上心口,原本苍白面色瞬间涨红。
“朝廷还真打算把他接回来?”
“一个臣子,需要举全国之力挽救吗?朝廷疯了不成?”
许华妍不觉奇怪,明阳代替太子敌国数载,如此忠义,眼下出了事,朝廷若袖手旁观,岂不不仁不义。
“听四叔说,与漠北议和后,我朝一直暗中积蓄力量,洗刷这笔耻辱。”
“接回质子,势在必行。”
“就算为质的是太子,今日局面也在所难免,总要面对这一关。”
“质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为国效力之士。”
秦淑容嗤笑,“所以说,明阳注定是能回得来了?”
明阳归来,妻儿团聚,七院复兴。
秦淑容越想胸口越堵得厉害,一声咳,口中血腥味传来。
许华妍忙唤来府医,屋里乱成一团。
外头,明昌在老太太交代下,张罗族人尽可能拿出银钱,援助朝廷筹款。
明家几房挨个走了遍,到长房门前时,明昌却没勇气进去,几次迈出步子,最终还是收了回。
他转身离开,刚走出一段,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许华妍追上来,手里拿着对牌钥匙,“四叔同我去库房,除了母亲嫁妆,其他都可拿走。”
明昌不相信听到的,看了眼长房大院,“长嫂可同意?”
许华妍长呼了口气,“这件事我做主,婆母问起我来应对。”
要救的是明家人,外界都慷慨解囊,自家人又怎能不尽心。
明昌动容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事出紧急,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回头长嫂追究,我和母亲会解释。”
府外,与明国公府交好的世家,东宫,以及宗室王亲,朝堂权贵,皆拿出巨款相助。
加之商会,国库,半月下来筹钱不少,但距漠北索要还差三十万两。
“想想办法,快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春熙堂,明老夫人召集众人商议。
这些日子,明家把能拿的钱全取了出来,还变卖了几处庄子田地。
老太太大有砸锅卖铁架势,动静之大惊动了还在养病的秦淑容,不顾下人劝阻,拖着病体来到春熙堂。
“当年为保明阳一对孩儿,母亲不惜摒弃历代先祖辛苦挣下的爵位,今日为了救明阳,又鼓动族人耗尽家财。”
“您把这个家掏空了,可想过族人日子怎么过。”
“七弟是母亲儿子,我们这些就不是明家人了?”
听闻府中变卖产业,秦淑容虚弱身体都被气的挺起。
这个节骨眼上还不忘挑拨离间,老太太没了好脾气。
“钱没了还能挣,有什么能比人重要。”
“我们这些人守着京城,守着自己家,如何也不会饿死冻死。”
“只要阳儿平安回来,还怕日后公府没前程?”
这也是族人不遗余力出钱出力的原因,只要明阳归来,功劳加身,他们眼下失去的,早晚都会回来。
“又是这一套。”
秦淑容冷笑,“当初劝我削爵就是这套说辞,如今为一己之私,又拿这套蛊惑人。”
“听上去大义凛然,实则是母亲偏心幼子找的借口。”
“牺牲全族利益救一人,您眼里只有这个幼子,母亲对不起全族吗。”
“若今日出事的是明晟明澈,您是否也一碗水端平,如这般豁出所有。”
明老夫人脸色冷了下来,“当然。”
“晟儿澈儿也是我血脉,换做他们,我一样如此。”
秦淑容不信,还想说话,被许华妍劝住,“母亲,库房是我主动开的,祖母从未强要,您要骂就骂我吧。”
秦淑容一怔,转向许华妍,“你开的库房?为什么?”
“我把中馈交给你打理,你却背着我做这些?”
“你凭什么将钱财交出去,这么大事经我同意了吗,真是枉我对你一番信任。”
许华妍平静看着她,“母亲,中馈产业是族中所有,拿明家的钱救明家的人,天经地义。”
“您放心,您的嫁妆和私人财物,分文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