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七叔。”
明澈扶住他虚软身体,警惕看了看周围。
“七叔,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我们先离开。”
明澈将地上尸身拖到不显眼处,又帮明阳整了整衣襟,“你跟在我身后,我带你出去。”
明阳镇定下来,拉了拉帽檐,跟从明澈来到大栅栏门前。
明澈向守门递了腰牌,还与对方嬉笑几句,看上去彼此很熟络。
明阳低着头跟在身后,在明澈带领下,顺利离开王帐区。
两人步履不停走出很远,再看不到守卫,明阳提着的一口气放下,无力瘫坐在地。
明澈手指抵在唇边,一声哨响,不多时,黑暗中跑出两匹骏马。
他从马身侧斗拿出牛皮水袋,里面是油酥茶,明阳一连饮下半袋,肚里终于热乎起来。
明澈趁这间隙,取出金疮药,为他处理伤口。
因没得到妥善处置,烧伤之处已溃烂红肿,胸前几寸长的刀伤也裂了开。
明澈备得齐全,除了油酥茶金疮药,还有参片,干粮,绷带,兵器,显然是为接应他准备。
“澈儿为何会在这里?是朝廷派你来的吗?”
“并非,这些年我一直在漠北。”
明澈说着,上药动作未停,“广梁府一战,我被火药冲击,掉入梁河。”
“梁河与突厥相连,我顺着河水流落至突厥边境,被当作异族无籍者,转卖到漠北换马。”
为奴这些年,他前后经历三位买主,最后被卖给漠北老巫做试药活人。
“老巫的异母弟弟也是巫者,骑马时遇马匹发狂,险些踏成肉泥,是我救下他。”
“其兄死后,他接替了对方身份,成了漠北最高巫师。”
“因我有恩于他,身手又好,于是把我留在身边做侍从。”
明阳听完眼圈早红了,他离开梁国时,兄长和侄子还在广梁府征战。
离国数载,他却不知,两人早已阵亡,明澈更是死里逃生活到现在。
“兄长不在了......”
明阳心口抽痛,咬牙落泪。
他一直以为明家有兄长撑着,殊不知,兄长在他离开那年已沙场殉国。
手足离世,几年来他一无所知。
一连失去三个子孙,母亲如何承受得了。
没了兄长和他的明家,又会是何种境地。
还有眼前侄儿,家族宠爱下长大的富贵公子,这些年同他一眼,身在异国,吃尽苦头。
“我这些算什么。”
明澈笑得纯净,“跟七叔比,九牛一毛。”
他说的轻松,仿若自己没受什么苦头。
可明阳在漠北这么多年,岂会不知此地奴隶处境。
在漠北贵族眼里,奴隶非人,是同牛羊一样的牲口,繁重劳作,随意打杀。
他见过也姬用奴隶作练箭靶子,赛里等人捕猎猛兽时,拿奴隶做诱饵,每逢祭祀大典,还会斩杀奴隶祭天。
侄儿的日子不比他好到哪里,但看他清瘦许多,面色蜡黄,便知过得艰难。
“不管怎样,性命无碍。”
明澈也是跟了如今主子,日子才好过些。
但终究是下属随从,没有漠北户籍,行动受限,主子在哪里便跟在哪里。
“初来漠北,满心只想找机会回家,却无机会。”
“后来听说太子在此为质,便打消了回乡念头。”
既来之则安之,倒不如留在这里,寻机会联络太子,为储君效力。
哪怕什么也做不了,能在异国伴驾也是好的。
然而前段日子却听说,为质的不是储君,而是御史大夫明阳。
得到这个消息,明澈心急如焚,想尽一切法子前来。
可王帐区并非他能踏入,直到前几日,汗王召来老巫做什么人皮面具,这才有了进王帐区机会。
“那日跟随老巫见到七叔,满身的伤,把我吓坏了。”
那么重的伤势,哪里还能活,他这也才知为何漠北王要做人皮面具。
也为此事,这两日老巫时常派他来王帐区办差。
白日人多眼杂,无法靠近质子毡帐,这晚老巫同漠北王在大帐宴饮,这才寻了机会前来见面。
“七叔能撑到现在也是奇迹,我以为你......”
伤得那么重,明澈以为叔父定然活不下去。
明阳笑了笑,难怪那日隐约看见张熟悉面孔,那人正是明澈。
“幸而我伤得重,他们才放松对我看管。”
“能坚持到现在,多亏宝珠备下的紫雪参。”
他是靠着这些珍贵药丸,才吊着一条命到今日。
提到宝珠,明澈眸中闪出亮光,“这些金疮药和千里马,也是她备下。”
“我们在集市遇见,已取得联络。”
明澈指着南面方向,“集市结束,方圆几十里内商客不能逗留,她的人在胡杨林,那是离这里最近之地。”
“我们现在就去跟她会合。”
明阳清楚感觉到心口的跳跃,声音难以控制颤抖,“她,她也来了?”
“是,今日机会我们等了很久。”
明阳心砰砰直跳,她来了,亲自前来,就在与他不远的地方。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妻子一直暗中相陪。
明阳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去她身边,可这份欢喜也只一瞬,转而又变作担忧。
他这一身的伤,妻子见到该多痛心,这么想着,竟生出不敢相见念头。
“七叔怎样了?可能赶路?”
明阳点头,缓过体力,两人翻身上马,朝远处夜色奔去。
彻夜飞驰,明澈担心叔父身体,几次提议下马休息,明阳都不肯。
最晚到天亮,王帐区便能发现质子失踪,漠北骑兵一旦追来,茫茫草原无处藏身,躲不过追捕。
唯有争取时间,尽快远离漠北腹地,赶到有房屋瓦舍的边境小镇,方有藏身可能。
又跑了半晌,明澈看着叔父来回打晃的身体,知他已到了极限。
“不能再走了,我们停下歇息片刻,马也需要休整。”
明澈将人扶下,又把马牵到河边饮水。
看了看周围地形,估摸还有一刻钟行程。
连夜奔波,明阳胸前伤口又裂开,明澈见状重新为他上药。
明阳摸到颈间项坠,想服下最后一颗紫雪参,可再看到一样疲惫的明澈,和远处黑暗天际,还是收回了手。
“澈儿记住,与宝珠汇合前,遇任何危险,先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