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澈不听这话,流落漠北多年,他也曾怨天尤人,也无数次问自己这么活着有什么意义。
可心底总有股不知名力量,支撑着他不肯放弃,一日日坚持下去。
在得知叔父在此为质,明澈终于明白上天为何这么安排。
“这是让我守护叔父。”
只要叔父平安,他死在这里又何妨,左右亲眷都以为他已死。
叔父不同,从君臣到百姓,到明家人,都在等他回去。
他有妻子,有儿女,妻儿苦等多年,叔父绝不能再出事。
“都平安自然好,我说的是危及关头。”
“我伤势严重,只会拖累你,漠北很多兵士是认得我的,和我在一起,你处境危险。”
左右明澈已知晓这里发生之事,一样能把消息传递回梁国,自己回去与否,已无所谓。
能在异国土地见到亲人,陪他走完这一程,明阳很欣慰。
“我们都不会有事。”
明澈神色坚定,“王帐区戒备森严,我们都逃出来了,走到这一步,可见上天都在帮我们,不会让我们努力白费。”
他目光沉毅,不再是少年时意气空话。
数年磨难,磨平了他的稚气骄矜,锐气敛入骨,言行处变不惊,藏千钧定力。
这个侄子长大了,明阳欣慰地拍了拍他手。
休息片刻,两人正要继续赶路,明澈却突然警惕起来,趴在地上附耳倾听。
“有马队朝这边来了。”
这么快?
明阳望了眼前路,眉心紧拧,“我们这么跑下去,会把追兵引过去,届时谁都逃不了。”
“澈儿,你先行一步,我在后方,拉开距离。”
躲过这一劫就罢,躲不过,追兵也只会把他抓走,至少保得明澈无恙。
“我知道了。”
明澈将明阳扶上马,两人策马前进。
身后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至少要有几十人。
然而这时,明澈却突然降了马速。
明阳看在眼里,心中一惊,还未开口,黑夜中数支箭羽朝他们射来。
明阳听声辨明方向,躲过了两支险些射在身上的箭头,而这时,明澈已落后了很远。
很快,便听到喊杀声打斗声响起。
明澈拖住追兵,独自应敌,他刀锋凛冽,一连砍伤三人。
可纵使武艺精湛,终不抵数倍敌人围攻。
交手的漠北兵士虎背熊腰,一刀劈头砍来,铺天盖地重力压下。
明澈提刀抵挡,腰背渐渐被压弯,另一兵士瞅准时机,拔刀向他身后刺来。
杀意逼近,明澈却腾不出手抵抗,额上冷汗直冒,眼前似已看到死神划过。
下一刻,压在胳膊上的力量突然消失,那粗壮兵士闷哼了声,庞大身躯栽倒马下。
“七叔?”
明阳从他身边策马而过,挥刀砍杀了身后刺向他的人。
听到那声应敌,明沭坐稳身子,纵马冲向敌人。
叔侄俩被兵士团团包围,不一会儿明阳就被打下马,他艰难撑起身,一次次躲开刺来的刀剑。
锋利刀刃从臂膀划过,这一次明阳躲避不及,衣服被划破。
他捂着酸疼的胳膊,暗叹有金丝甲护体,否则这条胳膊保不住。
后方观战的头领紧紧盯着明阳,确定无疑,他拿出长弓,搭箭瞄准。
那弓被拉得近乎圆满,然而箭还未出,一支暗处飞来的利箭,直直射穿了他喉咙。
纷扬马蹄声响起,不远处,三人策马奔来,冲入战圈。
明阳被他们护在身后,看着突如其来的援手,两男一女,身手矫健,行动如风。
当中的女子身姿轻盈,下手却又狠又准,明阳第一反应以为是宝珠,可细看下却不像。
猜测之际,那姑娘已击败手下兵士,快步朝他跑来。
月光下,少女面容陌生又熟悉。
明阳定定看了许久才认出,“姚儿?”
“是我。”
“父亲别怕,我来救你。”
明姚搀着他退到安全地带,一声哨音,枣红骏马来到跟前。
明阳已无力战斗,留在此处帮不上忙,反需人手保护。
明姚将人扶上马背,为免他摔落下来,又用绳索把他腰身和马鞍缠在一起。
“父亲,你一直往南,进入胡杨林,万宝珠就在那里。”
一句坐稳了,明姚马鞭甩去,明阳还未来及说话,垮下骏马已离弦箭般奔了出去。
他紧紧抓着缰绳,回头望向身后,昏暗视野下,小姑娘已提刀融入战斗。
明阳无声念着姚儿,离开那年,她还是个十岁小丫头,挽着双髻,一身稚气。
几年时间,蜕变成了身怀武艺的英气少女,这个他养大的孩子,如今都能救他了。
打斗声越来越远,再也听不到,耳边只有呼啸寒风。
一通打斗,明阳虚弱得直不起身,只能趴在马背上,抓着马鬃不被掉下。
数次眼睛无力合上,又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幸而身下马识得路,载着他朝胡杨林奔去。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明阳抬起头,眼前草树林立,马儿低头嗅着地上气息,缓缓朝林中深处走去。
月光照在远处矮丘上,一道身影伫立其中,看到前来的一人一马,试探般迈出两步。
走近一段,像认出来人,脚下步子立时加快。
听到有人唤他名字,明阳循声看去,只见远处一漠北装束女子朝他跑来。
夜色暗沉,看不清对方容貌,但那轮廓和通身气质,哪怕茫茫人海,他依旧一眼认出。
“明阳。”
熟悉女子声,明阳心中一悸,干哑嗓音回应了声。
他翻身下马,双腿无力险些摔倒,仍拖着步子踉跄前行,身体摇摇欲坠,视线却一直落在女子身上。
“真的是你,你逃出来了!”
宝珠唤着他名字跑上前。
明阳苍白双唇扬起抹笑,思念数载的面容越来越清晰,脑中紧绷的弦,在看到这张脸的那刻瞬间松了下。
眼前一黑,倒了过去。
宝珠及时将人扶住,让他靠在肩上。
嗅着颈窝香气,明阳悬了一夜的心安定下来,时隔数年,终于再次拥她入怀。
耳边一声宝儿,声轻如羽,宝珠鼻翼一酸,紧紧抱着他腰肢。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此,连续两晚,趁着夜间前往漠北腹地探查消息,与明澈接应。
明姚等人离开未归,她前来查看,不料却等到了明阳。
“你安全了,放心,现在起再无人能伤害你。”
明阳意识已涣散,可抱着妻子的手却始终未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