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驿站的门被敲响。
拓跋淮无闭目坐在窗边摇椅上,脚尖轻点地面晃着,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小腹上,指尖偶尔极轻地叩一下手背。
像在数时辰。
“进。”
黑衣女子进来时脚步压得极轻,径直走到他面前站定,垂首行礼。
“殿下,苏二姑娘那边传了信来。”
拓跋淮无眼皮仍阖着。
“说。”
黑衣女子将腰又躬低一寸,“说是毒发了,今日赴不了约,改到明日。”
拓跋淮无搭在小腹上的手指停了。
摇椅也跟着停了。
“毒发了?”
他偏过头去,后背从摇椅里抬起来一寸,表情也从暗处转向亮处。
“是。”
黑衣女子低着头,继续禀报。
“属下已着人去苏府外头打探过,她身边那个姓洪的护卫,今日确实偷偷带了大夫进去,瞧着不像作假。”
“但院子里守得太严,暗桩只能探到有人进出,探不到里头具体情形。”
“那就还死不了。”
拓跋淮无重新靠回椅背里,脚尖点上地面,摇椅又吱呀吱呀地晃起来。
“继续盯着,有动静立刻来报。”
“是。”
黑衣女子应了一声,却仍跪在原地没有起身,显然是还有话要说。
拓跋淮无便又侧过头来,目光移到她身上,眼皮微微掀了掀。
“还要说什么?”
“殿下……”
黑衣女子斟酌着措辞,迟疑了一息才试探着开口,“虎玄子极为难得,您当真要赠给那位苏二姑娘么?”
摇椅又停了。
黑衣女子肩线绷紧,硬着头皮继续,“夫人那边……怕是会不答应。”
“她不答应?”
拓跋淮无歪着头笑起来,“她什么身份?一个被父皇临幸过一次的细作,连声娘娘都没挣上,不过是个奴才。”
“若她肯安安分分待着,那我便还可以叫她一声母亲,若她非要把自己当个人物,对我指手画脚起来……”
他“叭”地弹了一下舌头,眼神冷下去,“那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黑衣女子伏在地上的脊背又压低了半寸,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拓跋淮无垂眼瞥她,见她那副噤若寒蝉的样子,只觉得实在无趣。
“行了,她若是真问起来,你就原封不动把我的话带给她,让她好好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别来烦我。”
“……是。”
黑衣女子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躬身两步退出房间,又轻手将门合拢。
拓跋淮无重新闭上眼,脚尖点着地面,摇椅又吱呀晃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晃到第七下时,他忽然伸手拿过旁边小几上的那只乌木盒子。
盒盖被他用拇指抵开,里头墨色绒布上,静静卧着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
朱红色的,表面泛着蜡光。
“苏软。”
他指尖悬在药丸上方,没真伸手碰上,只隔着极近的距离虚点着。
“这药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可要……有胆子来拿啊。”
……
花朝阁里,天早已黑透了。
廊下的纱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将一院子的树影摇成破碎的波浪。
秋池在檐下候着,手里拈着一根银签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灯芯。
脚步声自院门外,由远及近。
秋池抬眼,便见洪悉大步穿过庭院进来,眉宇间带着疾行的薄汗。
“姑娘可在屋里?”
“在呢,等你许久了。”
秋池侧身让开,抬手替他推开门,洪悉略一点头,迈步跨进门槛。
苏软正歪在窗下的矮榻上,手里书半天没翻一页,显然心思并不在上头。
听见脚步声,便搁下书坐直。
“回来了?”
“是。”
洪悉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只小琉璃瓶,双手捧着递到苏软面前。
“姑娘,您要的东西。”
苏软伸手接过来,将那小琉璃瓶举到烛火边,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琉璃瓶只有她半个巴掌大,瓶壁薄得透光,里头卧着一粒芝麻大的黑点。
“就一只?”
她眯着眼又凑近了些看,指尖也搭上瓶口的蜡封,作势便要拧开。
“姑娘不可!”
洪悉几步抢上前来,又在三步远外堪堪刹住,像是怕动作太大惊着她。
“龙还特意嘱咐过,说这东西不能用手碰,入肉沾血就甩不掉了。”
苏软正要拧开盖子的动作一顿,指尖停在蜡封边缘,低头又看了那芝麻粒一眼,然后将琉璃瓶收进袖中。
“好,我知道了。”
洪悉没再多说,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苏软独自坐在灯下,指尖隔着袖口轻轻摸了摸那只琉璃瓶的轮廓,目光盯着跳动的烛火出了好一会儿神。
然后她扬声朝外头叫了一句。
“梨子!”
“来啦来啦!”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从廊下响起来,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梨子圆圆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笑出一口小白牙。
“姑娘叫我?”
“进来。”
梨子便推门进来,几步走到苏软面前站定,眨巴着眼等她吩咐。
“之前我做香囊那会儿,不是做了好几个废掉的么?你丢了吗?”
梨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姑娘是说绣得跟一坨……那什么似的那个?”
苏软嘴角抽了一下,干咳一声。
“……对,就那个。”
“没丢没丢!”
梨子赶紧摆手,“姑娘绣的东西我哪舍得丢啊!都收在柜子里头了。”
说着已转身走到墙角矮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翻了好一阵子,才从最底下抽出一只墨蓝色荷包来。
“喏,在这儿呢。”
苏软接过来,借着烛火翻了翻。
墨蓝色缎面上绣着一对歪歪扭扭的鸭子,一只嘴绣得偏到脑门儿上,另一只的翅膀绣到一半线不够了,便随手换了个颜色的线接上,结果翅膀便成了半边藏蓝半边月白,瞧着愈发不伦不类。
这是她之前给晏沉做荷包时,头几次练手废掉的其中一个残次品。
苏软翻来覆去看了两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将荷包递回梨子手里。
“去,摘点桂花填里头。”
“啊?”
梨子接过香囊,有些摸不着头脑。
“姑娘不是说这荷包太丑了不想要了么?怎么又要装桂花了?”
“你别管,按我说的做就行。”
苏软没多解释,又补充道,“对了,再把上次哥哥给的那瓶桂花油找出来,往里头滴两滴,弄得越香越好。”
梨子捧着荷包,满脑袋问号地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一团。
“姑娘,你到底要干嘛呀?”
苏软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晃了晃脚丫子,神神秘秘冲她眨眨眼。
“天机不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