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子见她不肯说也不多问,只“哦”了一声,便揣着荷包转身跑出去。
苏软又从袖中摸出那只小琉璃瓶,对着烛火转了转,里头的小芝麻大在瓶底轻轻滚了一圈,又安静地停住。
“拓跋淮无……”
“你也在等着算计我吧?”
……
夜深。
苏软陷在梦魇里。
梦里自己正被拓跋淮无狠狠按进漆黑的湖面,水花溅起来是红的。
她攥着一把萤火虫想往上浮,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光点一只一只地灭掉。
窒息感混着刺痛窜上心口。
“疼……”
她猛地蜷成小小一团,冷汗顺着额角洇进枕面里,咬唇喃喃出声。
“软软?苏软!”
晏沉声音从头顶落下,一只手握住她肩头用力一晃,将人从梦沼里拽出来。
“……唔。”
苏软慢慢掀开眼皮,视线先是一团模糊的红色,然后聚焦成晏沉的脸。
“阿沉?”
苏软嗓子干得发哑,心口毒发的疼还没褪去,就先冲他挤出个笑脸。
“你什么时候来的?”
晏沉一只手从腰侧穿过去摸她捂着的心口,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
“这儿疼?”
苏软被他问得喉头一哽,赶紧将手挪到胃的位置去,含含糊糊地答。
“胃疼……”
“晚上没用晚膳,空着肚子睡到半夜就闹腾起来了,等一下就好了。”
晏沉没说话,只垂眼看着她。
苏软心虚,没敢跟他对视。
“真没事。”
她撑着胳膊从他怀里坐起来,这才注意到他身上套着一件正红锦袍。
衣襟绣着五蝠捧寿暗纹,下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带是成色极好的墨玉扣,宽窄刚好勒出一把劲瘦的腰。
“你怎么……穿成这样?”
晏沉知道她在岔开话题,也顺着她话头答了,“还有六日便是大婚,礼部紧赶着将婚服送来,我便想着先穿来给你看看,若不喜欢我再让他们改。”
苏软又认认真真重新打量。
晏沉素日里穿惯玄色墨色,冷不丁换上这样浓烈的正红,倒将眉眼间凌厉的戾气冲淡成一抹移不开眼的惊艳。
“好看,喜欢。”
她弯起眼睛,俏皮地笑起来。
“阿沉穿什么都好看。”
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后又往他腰上飘,眼尾弯起一抹促狭的光。
“不穿也好看。”
晏沉眉梢微微一动,下一瞬便伸手握住腰带两端,作势就要去解。
“那我不穿了。”
“哎哎哎!”
苏软赶紧往后缩,双手抵住他胸口将人往后推了推,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经夸啊?我说说而已,你还要起奖励来了!”
她一边笑一边翻身下床,随手拢了一下散开的长发,偏过头来冲他笑。
“正好表姐昨儿也将嫁衣送了过来,可好看啦!我也穿给你看看。”
说着便转身,朝衣橱那边走去。
刚迈出两步。
心口又猛地一抽,剧痛疼得她眼前一白,人不受控制地往下一缩。
“软软!”
晏沉人已飞快到了她身边,在她膝盖磕到地上前,拿手掌及时垫住了。
然后顺势一托,将她捞进怀里抱住,声音压得很低,脸色也沉下来。
“这么疼?”
苏软蜷在他怀里,额角冷汗一滴滴往下落,疼得她连呼吸都在发抖。
“没事没事。”
她用了两口气才把嘴角那抹笑重新拢起来,声音哑哑地撒娇。
“看来真伤到胃了……”
“你帮我去厨房找点吃的吧,我睡前让梨子在灶上温了银耳粥的。”
晏沉垂眼看她,目光在她还泛白的唇色上一停,又移向她攥紧的拳头。
“快去呀。”
苏软伸手去推他的胸口,语气刻意添了几分不耐烦,“我饿得胃都疼了,你怎么还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晏沉又看了她几息,才终于收回目光,弯腰将人从地上打横抱起来放回床上,拉过被子将她连人带肩裹好。
“等我。”
说完转身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廊下响起,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苏软又在心里默数了二十个数,确认人走远了,才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翻下来,跌跌撞撞地扑到妆台前。
妆匣第二层,放着止疼药。
她抖着手拔开瓶塞,倒出一颗褐色药丸往嘴里一塞,干咽了下去。
药丸在喉咙口卡了一下,带着一股浓烈的苦味,噎得她眼眶泛红。
她闭了闭眼,等药力顺着喉咙往下滑到胸口,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呼……”
明天。
明天怎么都得想办法从拓跋淮无那里,帮把晏沉的解药骗到手。
否则晏沉还没死,她先疼死了。
她没注意到的是,一双眼正透过半寸宽的门缝,将她从床上爬起来到吞下药丸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晏沉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
那串脚步声是他故意放给苏软听的,走到院门口又转身折返,无声无息地站回门外,看了这整场戏。
他指尖触上那扇薄薄的门板,只要再往前送一寸,门就会被推开。
可手只悬在半空中,顿在那里。
指节蜷了又松,松了又蜷,青筋在手背上浮起又隐没,最终被他缓缓收回,转身悄声没入了廊下的阴影里。
脚步声这次是真的远了。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了浓稠的夜幕,将整座院子照得惨白一瞬。
紧接着,“轰隆”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震得窗棂轻轻一颤。
大雨倾盆而下。
……
夜雨滂沱。
龙老正对灯翻着一本泛黄的医书。
“心脉淤滞,寒热交攻……”
他花白眉头拧成一团,指尖沿着泛黄纸页上一行行蝇头小楷慢慢划过去,又蘸饱墨在页边添了一行批注。
就在这时。
“砰!”
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门板轰响着撞上墙壁,震得墙上的药筛子“哗啦”一歪,几味干草药从筛缝里漏下来,飘飘摇摇地落了一地。
案上孤灯剧烈一晃。
龙老手被吓得一抖,笔尖在纸页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抬头便见门口一道湿影。
晏沉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墨发丝往下淌,又沿下颌棱角汇成一条线。
他一袭正红婚服早已被雨浇得透透的,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像被血浸透了又拧干,颜色重得发黑。
冷透的眼神沉沉压向对面的龙老。
“你敢骗我?”
龙老心“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