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的双手稳定得不可思议。
没有任何颤抖,没有任何犹豫。
他开始缝合近端吻合口。
第一针。
针尖从静脉移植段的外膜面进入,穿过全层,从内膜面刺出。
然后跨过吻合口间隙,从肝固有动脉断端的内膜面进入,外膜面穿出。
进针角度、深度、间距,全部在他的指尖触觉精确控制之下。
收线。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孙正宏就是在收线的时候把管壁拉裂的。
陆晨的收线方式和常规完全不同。
他没有直接收紧缝线,而是先将线圈保持松弛状态,连续缝了四针。
四针全部完成之后,再同时均匀收紧。
这就是降落伞式缝合的核心。
将张力分散到多个缝合点上,每个点承受的力量只有常规方式的四分之一。
对于这种脆化到极致的管壁来说,这是唯一不会造成撕裂的方法。
第一组四针收紧。
管壁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苍白,没有拉伸纹,没有撕裂的迹象。
完美。
陆晨继续。
第二组四针。
第三组。
第四组。
每一组都是同样的节奏,同样的精度,同样的结果。
近端吻合口在他手下一点一点地成形。
十六针。
近端吻合完成。
他用显微镊轻轻提起吻合口边缘检查,对合整齐,无内翻无外翻,间距均匀。
“近端完成,开始远端。”
远端的难度更大。
因为这一侧的管壁就是之前发生夹层撕裂的那段。
虽然已经切除了损伤最严重的部分,但剩余管壁的质量依然很差。
陆晨的指尖贴上了远端断面的管壁边缘。
【外科之心·张力分布感知反馈:该段管壁承受极限约为正常值的35%】
【建议:缝合间距缩小至0.8毫米,每组降落伞针数增加至六针】
他调整了策略。
间距更小,每组针数更多,张力分散得更彻底。
第一针进入远端管壁的时候,他的进针深度精确控制在管壁全层厚度的80%。
不能太浅,否则缝合不牢固。
不能太深,否则会穿透对侧壁造成狭窄。
0.8毫米的管壁,80%就是0.64毫米。
这个精度已经超出了肉眼能够分辨的范围。
但陆晨的指尖可以感知到。
神级血管吻合术赋予的触觉增益,让他的手指对管壁厚度的感知精确到了0.1毫米以内。
一针一针地缝。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器械碰触的细微声响和监护仪的滴滴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陆晨的手。
周铭远站在旁边,目光一刻没有离开过术野。
他做了五十年外科,见过无数双手。
但眼前这双手的稳定程度和精确程度,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孙正宏退到了一助的位置上。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已经不抖了。
因为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在他搞砸的战场上,一针一针地重建秩序。
远端吻合口的缝合在继续。
第一组六针,收紧,完美。
第二组六针,收紧,完美。
第三组。
第四组。
没有意外,没有波折。
每一针都落在它应该落的位置,每一次收线都恰到好处。
“远端吻合完成。”
陆晨直起腰,退后半步审视整个重建区域。
静脉移植段连接着两端的肝动脉,吻合口平整光滑,没有任何扭转和成角。
“准备开放血流。”
“先松远端夹,再松近端。”
姜海涛在麻醉端紧盯着监护仪。
“随时报数据。”陆晨说。
“明白。”
陆晨的手指捏住远端血管夹,缓缓松开。
血液从远端回流,吻合口处没有任何渗漏。
然后是近端。
他松开近端血管夹的那一刻,动脉血涌入了移植段。
静脉壁在血压的充盈下微微膨胀,颜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粉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吻合口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渗血。
没有漏。
五秒。
十秒。
吻合口干燥,移植段充盈良好,远端搏动恢复。
“血压在回升!”姜海涛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75/48……78/50……82/53!”
“心率开始降了,128……125……”
“回来了,血压在回来了!”
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呼吸都重了一拍。
陆晨盯着吻合口又看了整整三十秒。
确认没有任何迟发性渗漏的迹象之后,他才收回目光。
“血管重建完成。”
他的声音和十五分钟前走进这间手术室时一样平静。
“吻合口通畅,远端搏动良好,无渗漏。”
“请姜主任逐步减停升压药,观察自主循环维持情况。”
“收到,开始减量。”
周铭远走近了一步,低头仔细看了看吻合口。
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摘下了手术放大镜。
他转过头,看着陆晨。
沉默了好几秒。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我行医五十年。”
周铭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双手,我服了。”
这几个字,从一个七十一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嘴里说出来。
分量重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愣住了。
陆晨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谢周院士信任,后续关腹还需要您来。”
周铭远笑了一声,重新戴上放大镜走回了主刀位。
“关腹我来,你歇一下。”
陆晨退到一旁,把主刀位置让了回去。
他的手套上沾着血,但手很稳。
从头到尾都很稳。
孙正宏站在一助位置上,一直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段完美的吻合口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撼,有羞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关腹的过程很顺利。
周铭远的缝合依然精准,逐层关闭腹壁,放置引流管,覆盖敷料。
“手术结束。”
周铭远宣布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
从陆晨进入手术室到血管重建完成,总共用时二十二分钟。
二十二分钟。
在一个被三次手术粘连包裹的狭窄空间里,完成了粘连松解、损伤段切除、静脉取材桥接和双端降落伞式吻合。
这个时间放在任何一家顶级医院的血管外科,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血压98/62,心率96,血氧97%。”
姜海涛报出了最终的数据。
“升压药已停,自主循环维持良好。”
“患者生命体征全面稳定。”
手术室里终于有人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