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紧绷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空气终于松弛了下来。
器械护士开始清点纱布和器械。
巡回护士在记录手术时间和出血量。
麻醉团队准备转运患者去ICU。
一切恢复了正常的术后流程。
但所有人看向陆晨的目光，都和之前不一样了。
陆晨脱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准备往外走。
“等一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晨回头。
孙正宏站在原地，面朝着他。
手术室里的其他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一幕。
孙正宏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深深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
“陆医生，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低估了管壁的脆性，也低估了你的判断。”
“如果昨天采纳了你的方案，今天不会出这个险。”
“是我的傲慢差点害了患者。”
陆晨看着弯腰的孙正宏，沉默了两秒。
“孙主任，请起来。”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
“术中出现意外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
“重要的是患者现在安全了。”
孙正宏直起身，眼眶微红。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的技术，我心服口服。”
陆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走廊里的光依然刺眼。
赵联络官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的。
“陆医生！手术怎么样了？”
“成功了，患者稳定。”
赵联络官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非常明显。
“太好了，太好了！”
“我得马上向上面汇报！”
“您先去休息室等一下，我安排好就来找您。”
陆晨点头，跟着指引走进了手术区旁边的医生休息室。
房间里有沙发，有饮水机，有一台电视。
他倒了杯水，坐了下来。
身体靠在沙发背上的那一刻，才感觉到一丝疲惫从肩膀蔓延开来。
不是体力上的疲惫。
是精神高度集中之后的正常回落。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操作细节。
每一针的位置，每一次收线的力度，每一个判断的时机。
没有失误。
零失误。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姜海涛。
他已经脱了手术服，换回了日常的白大褂，银框眼镜擦得很干净。
“小陆。”
“姜主任。”
姜海涛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知道吗，从你进手术室到血流开放，我一直在看监护仪。”
“但我的余光全程都在看你的手。”
“二十二分钟里，你的手没有抖过一次。”
“一次都没有。”
陆晨笑了一下。
“紧张的时候反而不会抖。”
姜海涛摇了摇头。
“那不是不紧张的问题，那是绝对的技术自信。”
“你昨天说三十分钟够了，我当时觉得你在说大话。”
“结果你二十二分钟就做完了。”
“还包括粘连松解和取静脉的时间。”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很真诚的感慨。
“我搞了三十年麻醉，配合过的外科医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那一个。”
“没有之一。”
陆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姜主任过奖了，主要是准备工作做得充分。”
“昨天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推演过一遍，今天只是按预案执行。”
姜海涛笑了。
“你这话要是让孙正宏听到，他得再鞠一个躬。”
“人家准备了一个月，你准备了一天半，结果你的预案比他的方案管用十倍。”
陆晨没有接这个话。
他不想在背后评价别人。
姜海涛也识趣地换了话题。
“对了，周院士让我转告你，下午他会来找你单独聊聊。”
“好，我在这里等着。”
姜海涛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了一下头。
“小陆，有句话我想说。”
“您说。”
“昨天投票的时候，我弃权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投你的。”
“不是因为结果证明你对了才这么说。”
“是因为你的逻辑从一开始就是对的，我当时就知道。”
“但我没有那个勇气。”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自嘲。
“这算是我欠你的。”
陆晨摇了摇头。
“姜主任，您在术中第一时间报出了异常数据，给了所有人反应的窗口。”
“这比一票重要得多。”
姜海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就算扯平了。”
他推门出去了。
休息室又安静了下来。
陆晨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沈小柠发的。
【沈小柠：手术开始了吗？】
【沈小柠：你在观摩室看着是吧？一切顺利吧？】
【沈小柠：怎么不回我，是不是在忙？】
【沈小柠：我不打扰你了，你忙完了回我一下，让我知道你没事就行】
最后一条是四十分钟前发的。
陆晨打字回复。
【陆晨：手术结束了，很顺利，患者安全】
回复秒回。
【沈小柠：啊啊啊太好了！！！】
【沈小柠：等等，你不是在观摩室看着吗，怎么说手术结束了语气像是你做的一样？】
陆晨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陆晨：中途出了点状况，我上台了】
对面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一连串消息炸了过来。
【沈小柠：什么？？？】
【沈小柠：你上台了？？？】
【沈小柠：不是说用他们的方案吗？？？怎么又让你上了？？？】
【沈小柠：出什么状况了？你没事吧？？？】
陆晨嘴角扬了一下。
【陆晨：我没事，术中血管出了问题，他们处理不了，叫我进去的】
【陆晨：我处理好了，患者现在很稳定】
【沈小柠：……】
【沈小柠：所以就是我昨天说的那个情况？他们搞不定找你了？】
【陆晨：别说了，你那张乌鸦嘴】
【沈小柠：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嘛！！！】
【沈小柠：让你不用你的方案，出事了吧！！！】
【沈小柠：活该！！！】
【陆晨：行了行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术中意外谁都不想看到】
【沈小柠：好吧好吧，反正结果是好的就行】
【沈小柠：你现在在哪？吃饭了吗？】
【陆晨：在休息室，还没吃】
【沈小柠：赶紧去吃啊！做完手术不吃饭怎么行！】
【陆晨：下午周院士要找我聊，我等他来了再说】
【沈小柠：那你先喝点水，别饿着】
【陆晨：知道了妈】
【沈小柠：讨厌！我是你女朋友！】
【陆晨：好好好，女朋友说得对】
【沈小柠：哼，这还差不多】
【沈小柠：晚上给我打电话啊，我要听你详细讲！】
【陆晨：好，晚上打给你】
【沈小柠：嗯！我去上班了，爱你！】
【陆晨：去吧，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陆晨靠回沙发上。
赵联络官在一点半的时候送来了盒饭。
部队食堂的标准，四菜一汤，分量很足。
陆晨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之后他又闭眼休息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