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天台的门很重。
推开时，会发出轻微摩擦声。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城市夏夜的温度。
陆晨走到靠墙的长椅旁坐下。
他没有站在护栏边。
也没有俯视楼下。
只是靠着椅背，抬头看向远处灯光。
急诊楼下不时有救护车驶入。
警灯经过墙面时，会留下短暂的闪烁。
城市很大。
医院也很多。
此刻仍有无数患者躺在病床上。
有些人能被救回来。
有些人等不到手术。
也有些人从确诊那天开始，结局就已经逐渐清晰。
……
陆晨取出手机。
没有新的工作消息。
临川县人民医院的对接群里，工作人员正在确认明日接站地点。
刘桂兰也发来一条简短语音。
“陆医生，我们已经上车了。”
“瑞瑞躺下了。”
“他说腰没有来的时候那么疼。”
“谢谢你。”
语音背景里能听见列车广播。
还有很轻的车轮声音。
陆晨听完，没有立即回复。
几秒后，他发了一条文字。
【按时用药，路上有任何不适及时联系乘务员】
刘桂兰很快回复。
【记住了】
随后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瑞躺在下铺。
身上盖着薄被。
床边放着透明文件袋。
刘桂兰拍照技术不好。
画面有些模糊。
周瑞却看着镜头，轻轻抬起一只手。
像是在说自己没事。
陆晨看了几秒，关闭屏幕。
……
夜风从天台另一侧吹来。
值班室换下来的白衬衫还在沈小柠那里。
典礼奖杯被医院暂时放进办公室。
热搜依旧没有完全退下去。
所有人都在讨论他救了多少人。
可今天下午，他一个人也没有救活。
准确来说，他避免了刘桂兰被骗。
也让周瑞有机会少受一些痛苦。
这同样有意义。
但和心脏恢复跳动相比，这种意义更安静。
没有掌声。
没有直播。
也不会出现新的热搜。
只有一对母子带着一包现金，坐上回家的列车。
……
陆晨靠在长椅上。
脑中再次浮现系统的诊断结果。
【危险等级：不可逆，终末期】
真实之眼从来不会回避结局。
它能比普通检查更早发现病灶。
也能给出最合适的方案。
但最合适，不等于能治愈。
面对人类尚未解决的疾病，系统给出的答案依旧有限。
有些病，不是医术不够。
是人类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这句话在陆晨心里停留了很久。
骨肉瘤的转移机制。
肿瘤细胞耐药。
微小转移灶的早期识别。
更有效的靶向药物。
免疫微环境调控。
每一个方向，都还有大量未知。
手术能够切除看得见的病灶。
却切不掉已经进入全身循环的肿瘤细胞。
一名医生再擅长手术，也无法解决所有疾病。
真正推动医学向前，需要的不只是手术台上的技术。
还需要科研。
药物。
基础理论。
设备。
还有足够多愿意走进未知的人。
……
陆晨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能完成极细血管吻合。
能在复杂粘连中分离组织。
能让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循环。
可今天下午，这双手只能写下几张终末关怀方案。
他没有觉得那几张纸没有价值。
相反，它们可能比一次无意义的手术更重要。
只是这种重要，仍旧让人沉重。
……
系统界面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宿主情绪波动检测】
【当前状态：低落，反思，目标强化】
【建议：适度调节】
【提示：长期处于高压医疗环境，需维持稳定心理状态】
陆晨看着提示，没有关闭界面。
“我状态正常。”
天台上没有其他人。
系统也没有给出语音回应。
新的文字缓慢出现。
【情绪波动不等于异常】
【合理情绪反馈有助于维持医学判断中的人性因素】
陆晨沉默片刻。
这次系统给出的提示，和技能没有关系。
也没有经验值。
只是一次很简单的状态提醒。
界面在几秒后逐渐淡去。
……
天台门被推开。
沈小柠抱着一个保温饭盒走出来。
她看见陆晨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过去。
确定他只是安静坐着后，她才轻轻关上门。
“方姐说你没吃晚饭。”
陆晨看向她。
“暂时不饿。”
“我放在这里。”
沈小柠将饭盒放到长椅另一端。
她没有催他吃。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她走到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饭盒。
夜风不算大。
楼下偶尔传来救护车声音。
沈小柠看着远处。
“周瑞上车了吗？”
“上了。”
“当地医院也联系好了？”
“嗯。”
“那就好。”
她没有再说话。
……
过了几分钟，陆晨主动开口。
“他才二十二岁。”
沈小柠轻轻点头。
“我知道。”
“手术记录没有问题。”
“化疗方案也没有明显遗漏。”
“六家医院的判断都是对的。”
沈小柠转头看他。
“所以你才更难受吗？”
陆晨沉默片刻。
“如果是误诊，我能纠正。”
“如果有手术机会，我能做。”
“这次什么都没有。”
沈小柠想了很久。
“你还是帮到他了。”
“但不是治愈。”
“不是所有帮助都必须是治愈。”
陆晨看向她。
沈小柠的声音很轻。
“至少他今晚不用继续坐硬座。”
“也不用再喝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药。”
“他回去以后能少疼一点。”
“还能吃一碗他妈妈做的面。”
她停顿了一下。
“这些也很重要。”
陆晨没有反驳。
“嗯。”
沈小柠将保温饭盒向他那边推近。
“所以先吃饭。”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
“你刚才铺垫这么久，就是为了让我吃饭？”
沈小柠耳根微红。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顺便。”
陆晨打开饭盒。
里面是清淡的粥和几样小菜。
他拿起勺子。
沈小柠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
陆晨刚吃了几口，腰间的急诊呼叫器突然响起。
尖锐提示音打破天台的安静。
沈小柠立即低头查看信息。
【红区预警】
紧接着，急诊楼内部的紧急呼叫铃连续响了三声。
这是120危重患者即将到院的通知。
陆晨放下勺子。
手机几乎同时震动起来。
来电人是赵雅琴。
他按下接听。
“什么情况？”
电话另一端传来快速脚步声。
“刚接到120通报。”
“有两名服毒患者正在转运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