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影室外,一名年轻医生忍不住问。
“陆老师,不直接把支架放进去吗?”
陆晨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让对方指出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年轻医生看着屏幕,慢慢停住。
“现在血流还可以,贸然操作可能让夹层扩展。”
“所以不能看到狭窄,就默认只有一种办法。”
杜衡在旁边点头。
最终,团队选择严密监护下的规范治疗。
不是因为没有能力处理。
而是因为此刻不去做多余的操作,才更符合患者利益。
丈夫听说暂时不用手术,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松气。
“是不是情况太复杂,你们也不敢做?”
陆晨看着他。
“我们会在需要时处理,但不会为了让你觉得做了很多,就增加她的风险。”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应该做什么?”
“配合监护安排,把她的顾虑告诉我们,不要让她一边住院,一边担心自己不算好妈妈。”
这句话落下,男人忽然红了眼睛。
苏晚从发病开始,问得最多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死。
而是孩子还没有吃够。
监护病房里,沈小柠帮她调整好枕头。
苏晚声音很轻。
“我是不是太娇气了,别人坐月子都能撑过去。”
沈小柠把水杯放到床边。
“疾病不靠忍耐评分,住院也不是谁更坚强的比赛。”
苏晚怔怔看着她。
“你先把自己养好,孩子需要的是健康的妈妈,不是硬撑的妈妈。”
女人慢慢点头。
走出病房时,沈小柠恰好遇见陆晨。
“你刚才对她丈夫说的话,很有水平。”
“临床沟通正常发挥。”
“回家也保持。”
陆晨很认真地应了。
“接受长期考核。”
沈小柠忍不住笑了。
下午两点,区域平台展示会按时举行。
大屏幕亮起。
原本准备展示的自动摘要页面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醒目的暂停说明。
合作方负责人程启航站在台前,笑容有些僵。
“这个功能刚上线,存在一些小范围兼容问题。”
陆晨坐在第一排,没有接话。
信息科负责人调出了上午的完整记录。
第一份心电图上传时间。
第二份心电图上传时间。
临床医生手动填写的风险提示。
以及最终被自动摘要替换的内容。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这不是兼容问题。”
陆晨终于开口。
“新增的高风险信息没有进入摘要,原有的不确定状态被改写成了稳定。”
程启航扶了扶眼镜。
“我们的模型是在帮助医生减少信息负担,不能要求所有原始内容都展示。”
“可以筛选,但不能把没有判断过的风险,写成已经排除。”
陆晨抬头看向屏幕。
“这两个意思完全不同。”
一名参会专家问起实际后果。
许清川通过线上会议作答。
“我们没有依赖平台结论,按动态心电图启动了转运。”
“如果基层医生经验不足呢?”
许清川沉默一瞬。
“可能会继续观察。”
那几个字落下,会议室里没人再把问题称作小范围异常。
顾长风随即要求独立核验。
程启航还想解释算法置信度。
陆晨却先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页面上的病情稳定,能追溯到哪条人工记录?”
技术人员连续点开几个窗口。
最终,没有找到。
那四个字,是模型根据旧数据生成的。
没有医生确认。
没有明确来源。
却被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陆晨靠回椅背。
“先把它撤掉。”
“试点合同里有上线进度要求。”
“进度要求不能高于患者安全。”
宋正远在主位上合起文件。
这件事,到这里就有了结论。
自动风险摘要暂停。
原始资料上传与人工转诊继续运行。
所有受影响记录启动复核。
患者隐私信息由专门小组依规处理。
会议结束时,程启航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陆晨身边,压低声音。
“陆主任,我们不是不愿意改,可这样公开,后面的项目可能全部受影响。”
“那就把改动做扎实。”
“有些问题,内部沟通也能解决。”
陆晨看向他。
“上午那个患者,不在你们内部。”
程启航的表情停住了。
陆晨没有继续说重话。
他收好资料,起身回急诊。
走出会议室,赵明抱着两份病历追上来。
“陆哥,你刚才那句话,杀伤力有点大。”
“病历写完了?”
“正在完成最后的艺术加工。”
“把艺术两个字去掉。”
赵明立刻挺直。
“正在完成事实核对!”
陆晨看了他一眼。
赵明笑着把其中一份递过去。
“不开玩笑,这个患者挺怪,喝了点酒以后,走路就像踩棉花。”
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名叫邵建平,做小型物流运输。
最近半年,他先后出现过四次言语含糊和步态不稳。
每次去医院,都会被问是不是饮酒。
这次他妻子干脆把酒精检测单拍在床头。
“没喝,一口都没喝!”
邵建平缩在被子里,小声补充。
“我现在连酒瓶子都不敢碰。”
赵明问过病史,也排查了常见危险情况。
但症状反复,原因仍不明确。
陆晨没有先看那张被揉皱的检查单。
他翻到既往手术史。
三年前,邵建平因肠系膜血管病变做过大范围肠切除。
术后长期腹泻。
最近为了养胃,家里天天煮粥,还买了不少营养粉。
“每次发作前,吃东西有没有共同特点?”
妻子怔了怔。
“就是让他多吃点容易消化的,面条,粥,馒头。”
邵建平揉了揉额头。
“昨天还吃了好几块蛋糕,闺女过生日。”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提示:短肠状态相关代谢异常】
【重点核验:罕见有机酸蓄积】
【当前常规检测可能无法完整反映病因】
陆晨调出血气结果,又重新核对症状出现的时间。
随后联系消化内科与检验科。
赵明看着他的动作,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普通酒精问题,也不是简单神经系统病变?”
“先查证。”
后续检查与临床评估,逐步指向短肠相关的特殊代谢性酸中毒。
其中涉及常规检测不容易覆盖的乳酸异构体。
赵明听完解释,忍不住往患者那边看了一眼。
“难怪普通乳酸没有明显异常。”
“正常结果只能回答它检查过的问题。”
陆晨把那张单子放回病历夹。
“不能让一张正常报告替所有未知结果作证。”
治疗方案经过专科讨论后调整。
邵建平的状态逐渐好转。
妻子坐在床边,忽然捂住脸。
“我一直以为他偷喝,骂了他半年。”
邵建平看她哭,急忙摆手。
“也不全怪你,我那个样子,自己看着都像喝多了。”
赵明在旁边听得心酸,又有点想笑。
陆晨没有把这段经历当成误诊趣闻。
他让团队整理成去标识化教学病例。
标题很普通。
正常检查之后,仍然需要继续追问什么。
晚上七点,陆晨按时交班。
李森从办公室探出头。
“今天不许再绕进红区看一圈。”
陆晨抬起手里的交班单。
“已经签完了。”
“门口那个方向,是回家的方向。”
“知道。”
赵明在旁边小声嘀咕。
“我们主任现在查下班,比查迟到还严格。”
李森看向他。
“你也下班?”
赵明立刻把手里的病例往怀里一抱。
“我夜班,我热爱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