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和张伯苓有日子没见了,缀在后头。
张伯苓这次来巴黎,就是奔奥运会来的。
去年,教育界搞了一个中华体育协进会,张伯苓荣膺会长。
刚成立便赶上奥运,这肯定不能错过,便打算派出一个观摩团。
主意一定,就要拉赞助,一个报告递给了延庆楼。
曹锟一见都笑了,这大学老师的工资还没着落,这帮大爷还有心思搞这个,看来还是不饿。
原本都想扔垃圾桶了,一瞧落款是张伯苓,不能不给个情面,给批了五千块。
拿到这笔钱,张伯苓都哭了。
哭完之后,还是按计划派出了观摩团。
团长副团长观察员助理翻译全是他一个人,老张出马,以一敌百!
这么单薄的观摩团,袁凡也是醉了。
聊完这个,袁凡朝前头一努嘴,“伯苓先生,您初来乍到的,怎么认识的?”
“你说她啊,那就早了!”
张伯苓看着前头的郑毓秀,拎着几块老豆腐,眼神有些复杂,“知道她是谁吗?”
“嗨,我上哪儿知道去?”
“那知道巴黎和会吗?”
两句话一撂,袁凡都乐了,“您这是把我当傻小子了是吧?”
张伯苓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世人都知道巴黎和会,都知道顾少川言语铿锵掷地有声,但谁能知道,其实巴黎和会之功若有十分,顾少川只能得六分!”
咝!
袁凡真给惊着了,“还有四分……是她?”
张伯苓嘿嘿笑了一声,笑声却没有温度,“顾少川在巴黎和会上一鸣惊人,可你想想看,顾少川当时只是副使,轮得到他来鸣么?”
“对啊!”
袁凡这下也回过味儿来了。
巴黎和会,华国代表团的团长,可是外交总长陆征祥!
顾维钧是临时从驻美公使任上调过来,给陆征祥做副手的。
按道理,要说话也该是陆征祥说话,怎么轮得上顾维钧呢?
张伯苓又是嘿嘿一声冷笑,“原因很简单,陆大总长,当时让人给绑了呗!”
卧槽!
看着前头那个女子,袁凡高山仰止,“是她?”
“是她!”
张伯苓钦佩地叹了一声,“用一根玫瑰花枝,就将人给绑了!”
随着张伯苓的说道,袁凡似乎看到一幅画面。
陆征祥当时是打定了主意要签字,那个字一签,山东立马就归了倭国。
郑毓秀带着留学生请愿,陆征祥装死,磨时间,只要磨过一晚,他就可以签字回家。
那会儿正是六月,公使馆玫瑰盛开。
郑毓秀去花园偷折了一支玫瑰,拢在袖中,一个箭步冲过去!
甩臂,抬手,举枪!
袖中的玫瑰,顶在陆征祥的脑袋上!
“姓陆的,今天你要敢动一下,老娘就一枪打爆你的头!”
郑毓秀的声音平静无波,就像是去鸡窝,抓出一只鸡。
杀气,凛然。
“不对!”
袁凡感佩之余,觉得不对头。
郑毓秀一身把式,要说瞅空子闪过使馆的护卫,冲到陆征祥身边,这个还是可能的。
但陆征祥身为一国总长,还是做过总理的角色,要说就这么被唬住了,有些过了吧?
进公使馆多少是过了安检的,你手里拿的是枪还是擀面杖,谁说得准?
“不信是不行的!”
张伯苓嘴角满是苦涩,“因为陆征祥是知道她的,她可是第一女杀手啊!”
卧槽卧槽!
袁凡有很多话憋在嘴里,喷出来就只得了两个字儿,卧槽!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够用了。
郑毓秀瞧着年纪不大,但她十五岁就入了同盟会,二十岁就开始整大活儿。
第一场大活儿,是干老袁。
在东安门路口的三顺茶叶店前头,送给老袁三颗炸弹,老袁秦始皇附体,命不该绝,只中了副车,送走了老袁的马弁。
话说东安门袁凡还挺熟,冯耿光就住在金鱼胡同,路口那家三顺茶叶店,他还去那儿买过茶叶。
第二场大活儿,是干宗社党的良弼。
良弼可就没有老袁的运道了,笑纳了炸弹,吼了一首他要飞得更高。
平地两声雷,把老袁给惹毛了,直接赏了郑毓秀一张通缉令。
那通缉令就是陆征祥签发的,当时他是总理。
他能不知道郑毓秀么?
十二年前,他发通缉令,十二年后,枪顶脑门儿,陆征祥会咋想?
他能不尿,就算他是条汉子!
说话间,到地头了,小小一家饭馆。
饭馆就叫玫瑰餐厅。
没有雅座包厢,就是大堂,能摆个七八张桌子。
柜台后头挂着一个镜框,里头是一枝已经干枯的玫瑰。
“贵婶儿,让贵叔忙乎起来,拿这做个八珍豆腐!”
店里还有一对中年夫妻帮工,郑毓秀把豆腐给女人,自己给袁凡他们倒上茶,摆上些瓜子花生,陪他们说话。
“毓秀,你孤身在外,这性子还是收着点儿好啊!”张伯苓言语之间,有担忧也有痛惜。
刚才郑毓秀太硬了。
道上捞偏门的就要个面子,让他们下不来台,哪怕今儿过去了,明儿也得讨回来。
得亏有那洋哥们儿蹦出来,递了把梯子,把人家的面子给圆了过去。
郑毓秀剥了一颗花生,满不在乎地扔嘴里,“叔儿,您甭担心,我来这儿十多年了,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心里有数。”
见张伯苓还是紧着眉头,她抓了把花生放他手上,“那人叫阿隆索,到我这儿犯浑,让我揍过一回,他那个帮派叫阿帕奇,被我撅了两回,这几年也老实了。”
郑毓秀这家饭馆开了有十一二年了,那阿帕奇是第六区的地头蛇,当时就上门找茬。
郑毓秀也懂规矩,该给的她也给了,不该给的,一个大子儿没有。
可光守规矩没用,这世上不缺不守规矩的货。
后来就跟他们碰上了,被砸了两回店。
砸店的时候,郑毓秀也不跟人争斗,可奇怪的是,砸店的当晚,那砸店的人就让人给拆了。
下手的人还倍儿干净,梦醒无痕。
阿帕奇的人吃了哑巴亏,不敢再下黑手,就从明里来。
那段时间,各种帽子各种查。
没想到郑毓秀应对得更加从容。
她这个通缉犯,跑到巴黎,开了一家饭馆,但这只是副业。
她的主业,是巴黎大学法学系的学生,早就取得了硕士学位。
那法律的武器,比她用菜刀还熟练。
你来我往的过了几招,饭馆彻底安静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张伯苓渐渐放下心来,“毓秀,你现在那博士怎么样了?”
郑毓秀浅浅一笑,“给您赶上了,就上礼拜。”
“好!”张伯苓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花子花生齐齐一跳,为他助威。
“郑姐,您这应该是我们国家第一个女博士了吧?”
这女人真是了不得,太复合型人才了,难怪张伯苓称她为奇女子!
郑毓秀看着张伯苓,她还真没往这方面想,“张叔儿,不是吧?”
张伯苓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不是,毓秀是第二个,第一个是江苏王家的闺女,王季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