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什么夏笏车,原来是老洋人的师爷,像是抱犊崮上的吴步蟾。
他爹估计是想当官想疯了,又是笏又是车的,结果送上了梁山。
好吧,这也算条路,只是没走通。
老洋人挂上城门楼子之后,夏笏车也没了去处,就捡起了老本行。
他的老本行是行骗。
江湖行骗,有蜂麻燕雀之说。
蜂是团伙行骗,麻是单枪匹马,燕是美人局,雀是连环套。
夏笏车单枪匹马,就是一麻,或者说是一马。
泾阳吴家是陕西首富,这段时间,他就盯上了吴家,想要狠狠捞上一笔,不曾想,却搜集到了李仪祉这个情报。
夏笏车当机立断,该出手时就出手,刻了萝卜章,造了公函,拎着公文包就来了。
夏笏车交代完,吴宓一挥手,两名“学生”就扑了上去,一根麻绳熟练地套了上去,像绑棉包一样,绑了个结实。
李仪祉惊疑不定,上前冲袁凡拱手问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来此有何贵干?”
都这会儿了,要是还觉着人家只是个剃头匠,那真是缺心眼儿了。
剃头匠微笑还礼,“在下袁凡,华国教育文化基金会理事。”
这个剃头匠,当然就是袁凡了。
他在崤函古道上,让两个剃头匠给堵了,将人胖揍一顿之后,缴获了战利品,剃头挑子两副。
袁凡心思一动,留下了一副。
前世看多了微服私访的戏码,他现在下来干个专员,不妨也学上一学。
为了这个,他和小满在赶路的时候,还特意学了几天陕西话。
别说,小满天天给小花洗澡,学起洗头来,上手还倍儿快,很快就掌握了一门手艺。
至于袁凡,以他现在的手上功夫,别说剃头,就是割双眼皮,都是小菜一碟。
手上这夏笏车,之所以这么配合,不问可知,也是享受了和那倭奴猪头三郎一样的待遇,中了一道同声相应符。
小满洗完了一个头,擦了擦手,扯开上头的抽屉。
剃头挑子冷板凳的一头,有三个抽屉,上头这个是用来放钱的,现在用来放文件印章。
他翻出一份公函,交到李仪祉的手上,又走了回去,招呼了一个学生,接着洗头。
李仪祉接过公函,上头还有两个浅浅的手指印,从顶上的红头到页尾的红戳,跟那夏笏车的几乎没有区别。
再想想对方那一口流利的黑话,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这不会是个连环套吧?
“袁先生,您别怪我冒犯,您还带了别的函件么?”
呃,袁凡瞧了一眼地上的夏笏车,明白了,这是让自己自证。
开玩笑,就是放在后世,自证都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如今连个天眼都没有,您让我自证,这不是难为人么?
“袁凡?南开袁了凡?”
吴宓一拍脑门儿,像是得了小红花的小盆友,“是么?您是那个袁了凡么?”
看着这位爷的神情,袁凡憋着笑,“要是南开没有第二个袁凡,那就是在下了。”
吴宓脚下一疾,冲上来抓住袁凡的胳膊,“久仰袁先生的命理卜算,天下一绝,在下心仪已久,您一定要多多指教啊!”
袁凡胳膊一抖,与吴宓就拉开了距离,“凡事有始有终,且待我干完了这趟活计,再说其它的事儿!”
他一伸手,刚才洗完头的那位让他按在座椅上,接着动起了剃刀。
话说八十多个脑袋,还只剃了五十来个,这干事儿,讲的就是干一行爱一行,必须有始有终。
李仪祉毕竟回陕西有一年多了,对袁凡的事儿不太清楚,见袁凡不咸不淡的,上来拉着吴宓,询问情况。
吴宓知道袁凡,倒不是因为他是南开校董,这年月的学校多了,是个学校就有一堆校董,他哪关心得过来。
他就是听说了袁凡算命的事儿,一卦千金啊,多么令人神往!
这人啊,最怕对比,瞧瞧自个儿,白送人卦都没人要,卦来卦去,也就是一教授。
瞧瞧人家的卦,不但卦成了校董,还卦成了爵士,去西苑跟自家后花园似的。
这么牛皮的么?
吴宓只说了一鳞半爪的,就让李仪祉拍案惊奇了,世上还有如此奇人!
接着他就拍了拍吴宓的肩膀,两人对了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吴宓瞧着是个小迷弟的模样,但他央着袁凡显露手段,不只是见猎心喜,更是证实手段。
是李逵还是李鬼,一招可现。
他的这一手,比李仪祉那直愣愣地求自证可是高明多了。
终于,又过了个把钟头,全部八十多个头,全给拾掇完了。
袁凡放下剃刀,拍拍手,“李校长,在下这手艺还成?”
李仪祉几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在一旁干等了许久,现在一瞧,一水儿平头,这精气神果然就上来了。
“这手艺,不赖!不赖!”
“您满意就好,”袁凡一伸手,“诚惠,十块!”
李仪祉嘴角抽了一下,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吴宓,掏出钱包,数了十块银元出来。
袁凡接过银元,在手里垫了垫,往抽屉里一搁,银元哗哗的倍儿清脆。
小满眼睛都眯起来了,今儿这两个钟头,顶一个月工资了。
叔儿说的不错,艺多不压身,这不是又赚着钱了?
吴宓干笑两声,“袁先生,您看我……”
“瞧您的面相,本是好的,是有福之人,可惜了啊……”
没待吴宓说完,袁凡就是一声长叹。
这声长叹,叹得吴宓心底发毛,“可惜什么,还请先生往细里说说!”
袁凡的目光从吴宓头顶扫过,啧啧摇头,“您打生下来,这小名就取错了,因此就染了白乐天之苦,得僧人自在之乐也!”
“额滴个神……”
吴宓倒吸了一口神气,多年不说的陕西话都差点飙了出来。
他有一个小名,名叫“秃子”。
这个小名太羞耻了,打懂事起,就秘而不宣,也不让别人叫,别说外人,就是吴家五院,都没多少人知道。
没想到让袁凡一语道破天机,还拿白居易的事儿打趣他。
白居易老来秃头,头发掉个精光,他郁闷得死,写了首诗,就叫《嗟发落》。
意思是早上梳头掉一把,晚上睡觉掉一把,掉到后来,“因悟自在僧,亦资于剃削”,他总算明白,和尚为毛要剃度了。
光头不用掉头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