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昌一家子，说起来热闹，妻妾成群，儿女双全。
其实就不是那么巴宗事儿。
徐世昌的原配曹氏，身上有病，过门才一个月就没了，这席夫人是续弦。
席夫人一直没有身孕，便张罗着给徐世昌纳妾，这也是一言难尽。
大姨太进门一年就病死了，二姨太倒是过了五年，却遇到了难产，娘儿俩一尸两命，一命呜呼。
直到三姨太才稳住了舵，给徐世昌添了俩闺女。
后来再娶了两房小的，一个是为了照顾老的，一个是为了照顾小的。
到了儿女辈，也是无言以对。
徐世昌没儿子，就听老太太的，从弟弟徐世光那里过继了一个，大名徐绪直。
可徐绪直也是年纪轻轻就没了，好歹生了俩儿子，俩儿子又是英年早逝。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孙子在临行之前，给徐世昌留下了曾孙，好歹香火没断。
两个闺女也是，武昌枪响之后不久，大闺女和女婿先后走了，没个一儿半女。
只有小闺女徐绪根还在，嫁的是留德才子许大纯，徐世昌在马场道买了一栋小楼，算是给闺女的嫁妆。
徐世昌这儿说起来热闹，纸面上一堆人，可真正一扒拉，斗地主都缺腿，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袁了凡？”
袁凡正在唏嘘，后头那中年人蹿了过来，手掌五指如钩，形如龙爪，“你就是南开袁了凡？”
袁凡避身一让，这是想跟小爷过过手？
可这人脚下虚浮，身形松散，也不是练家子来着。
“瑞甫，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徐世昌一把将人拽了过去，说了他一嘴，“了凡，这是我家老十，他有个毛病，在我耳朵边叨叨久了，这一见着你啊，毛病又犯了！”
男子浑然不以为意，又急吼吼地凑了过来，“我叫徐世章，你叫我瑞甫也行，叫我濠园也行……听说，苏东坡那紫金砚，是被你得了？”
原来是这位，袁凡了然了。
徐世章是天下第一砚痴，林白水算是爱砚之人了，在他跟前，那算是高冷。
这位爷有多爱砚呢？
这么说吧，后世津门博物馆的古砚名砚闻名全国，馆藏几乎全是他捐的。
“呵呵，见过瑞甫兄，我今儿来找徐公，是有正事儿，其它的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袁凡赶紧岔开话题，开什么玩笑，那方砚台可不是苏东坡的，那是王羲之苏东坡米芾的！
那还是西太后陈宝箴的！
重点是，现在，那是小爷我的！
拿这方宝砚，在砚疯子眼前晃悠，比拿着蜂蜜在狗熊跟前晃悠还要危险百倍！
“嘿，这就是正事儿啊，有嘛事儿比这事儿还正……”
“老十！”
徐世昌喝住了他家老弟，有些恨铁不成钢，“我的寿辰不是正事儿？我的宅子不是正事儿？”
提起这两茬儿，徐世章有些蔫巴了。
徐世昌这房子小了点儿，在牛津道那边买了块地，准备盖个新楼。
徐世章从官场退下来，就冲进了地产业，算是行业头部，徐世昌这活儿当然就是扔给他了。
再有，再过一个多月，徐世昌就是七十大寿了，那可是大事儿，也要开始筹办了。
“了凡，你可记住了啊，改日，改日啊！”
徐世章一步三回头的，脖子上像是挽着一根馃子粗的麻绳。
“改日改日……”袁凡很没诚意地敷衍着，转背就从小满手上拿过食盒，“徐公，今儿我可是专程过来蹭饭的，府上可得多煮两斤米啊！”
席夫人都乐了，带着食盒上门蹭饭，只要是正常人，都做不出来这事儿。
徐世昌家简朴得很，平时吃饭就两个菜，一荤一素。
上次袁凡上门，不知道底细，一上桌就傻眼了，一盘荤的是带鱼，一盘素的是菜心。
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忆苦思甜，回家之后又让崔婶儿伺候着补了一顿。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今儿上门就有经验了。
“菊人，你瞧你，让人笑话了吧！”
席夫人笑吟吟地接了过去，刚一入手，小满赶紧上去帮忙，“老夫人，我来我来！”
食盒不轻，席夫人也是老态龙钟了，顺手将东西给了小满，“好小子，是个伶俐人儿，我记得你是叫……小满来着？”
小满挺了挺胸脯，“老夫人记性真好，我就是叫小满，小满扶您过去！”
等席夫人走远，徐世昌走向一条长椅，“你小子就没个正形，能有嘛正事儿，说吧？”
袁凡抢先几步，上前拂去长椅上的红叶，扶着徐世昌坐下，“再过几天，我打算去一趟关外，那不是您的地盘么，就过来跟您取取真经。”
“关外啊？”
徐世昌抬头北望，神色有些怀念，有些自豪，又有些痛心，复杂莫名。
如今关外搞得不赖，世人多以为是张老疙瘩之功，其实不然。
首功当推徐世昌。
光绪三十二年，也就是西洋历1906年，徐世昌任东北总督。
这可不是嘛好差事。
当时的东北，那都不能叫白地，应该叫盐碱白地。
在徐世昌上任之前的短短十年当中，东北遭受三次大劫。
第一次是甲午，这就不用说了。
第二次是庚子年间，趁着八国强盗寇华，大鹅趁火打劫，出兵十万占了东北，想搞一个“黄鹅计划”，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了解一下。
第三次就是倭鹅战争，两国在东北大战，满清竟然宣布中立，城市一概轰成平地，一片焦土，十室九空。
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焉”，东北让人师来师去，在徐世昌去的时候，荆棘都长成参天大树了。
徐世昌到了东北，花两个月时间走遍全境，跋涉万里，向清廷提出了他的治理方案，《通筹东三省全局折》。
这个方案洋洋洒洒有十多万字，堪比一部长篇小说。
方案太详尽了，总的来说就是一条。
办实业，拼经济。
为了搞好这一条，徐世昌祭出两记大招，先是整顿吏治，杀的人头滚滚，创造好的营商环境。
接着挥舞金锄头大肆挖人，不要嘴炮，只要干货，只要是时务人才，待遇你自己开。
就这么搞，只花了两年功夫，东北就脱胎换骨，成了一颗明珠。
当时载涛从欧罗巴回国，来东北考察情况，下火车就呆了，自己这是到了奉天，还是到了柏林？
这就是“徐世昌新政”。
到现在，时间过去了差不多二十年，其实也就是萧规曹随罢了。
陪徐世昌吃了顿饭，又在他书房里坐了会儿，顺了两幅字画，袁凡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徐世昌的书画造诣也是不低的，虽然比严修要差点儿，但也绝对在线。
可惜的是，他自信满满地在京津两地挂单，却没人买账。
要是华世奎的买卖是一百度的沸水，咕噜咕噜的，那徐世昌的买卖就是零度的冰水，哇凉哇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