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尔德看着乐谱僵在了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这几个双音情绪各异，有的欢愉，有的神圣，有的哀痛，唯一相同的是优秀。
她的脑海中把这些双音分别代入，不得不承认，每个双音都比自己预想的要完美。
其中有一个双音，更是兼具神圣感和淡淡的哀愁，精准命中了她现在的心境。
这就是天才吗？
她非常肯定李察刚刚开始学习。
这也太神奇了......
不过有些天才确实是这样，哪怕没学过音乐，不懂乐谱，也能随口哼唱出好听的旋律。
但是，这种天才往往都是美妙的旋律自动在自己脑海中，仿佛上帝赐予，一个音符都改不了，根本没有打磨的能力。
伊索尔德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人能在一个小节里填出多个不同的版本。
还有，李察才刚刚开始学五线谱吧？
这就完全掌握了？
难道他长久陪伴圣女殿下，也沐浴到了天主的恩赐？
玛蒂尔达同样茫然地看着李察。
你真是来学习的，不是来砸场子的吧？
不对，我刚才还教他基础？
太丢人了！
玛蒂尔达又羞愧，又愤怒，这些天才真可恶！
好一阵，伊索尔德才从震撼中缓了过来，立刻坐在钢琴边试奏，亲耳听。
哪怕最顶尖的天才也做不到在脑海里完美模拟声音。
纸面乐谱有时候会跟实际弹奏效果完全是两回事。
伊索尔德飞快弹完第一个版本，眼睛亮了起来。
「效果真的很不错！」
她又试验李察的第二个版本。
同样非常美妙！
这就有点离谱了..
她也经常写出一些乐谱，看起来很不错，弹奏效果完全跟想像中不同。
伊索尔德不信邪，又测试第三个..
不一会她把李察给的所有版本全测试一遍，脸色都变了。
她郑重地看着李察：「你是个真正的天才，你一定能在大脑中完美模拟声音，才能做到这一步，对不对？
」
李察疑惑地道：「这不应该是茱莉亚学院的标配吗？」
伊索尔德沉默了。
声音有很多维度，音调、音色、快慢，还要结合曲子的前後段落，才能感知效果。
一般来说，能模拟个八成，就是很顶尖的天赋了。
李察这种基本可以视为完美模拟的，她反正没有听说过。
玛蒂尔达嘴角抽搐起来。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什麽标配！
标配什麽！
人均贝多芬是吧？
伊索尔德又有些疑惑地问道：「你对技巧一窍不通，你是怎麽找到这几个双音的？」
李察很诚恳：「穷举法硬试。钢琴总共88个键，在不考虑脚踏板的情况下，一个双音最多也就7000
多种可能，把每个双音填进第四小节，感受哪个效果好。」
实际上他说谎了，他没有使用感受，而是用血肉重塑观察大脑神经系统对哪个双音反馈最强。
「还能这麽玩？」玛蒂尔达人都傻了。
这路子也太邪了......伊索尔德更是哭笑不得。
跟这个方法相比，我几十年积累的技巧和经验算什麽？
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
除了李察这种记忆力超强的人，谁还能做到这一步？
至於李察是怎麽做到的，她并不在意。
音乐史上的那几个顶尖天才，几乎各个都能做到匪夷所思的事情。
莫扎特听一遍合唱就能默写，贝多芬聋了用牙齿咬木棍感受震动照样能作曲，李斯特拿个简单主题，现场即兴炸出完整乐章。
如果做不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天才还凭什麽叫天才！
伊索尔德轻松接受了李察是天才的设定。
她自己也是，她脑海里经常出现美妙的旋律，她不需要去刻意寻找，仿佛这些旋律自己出现在脑海里一样。
业界评价：如果伊索尔德不是只喜欢写天主教主题的乐曲，而是去写流行乐的话，现在早就是堪比杰克逊的流行巨星了。
李察的天赋则是绝对精准的【内心听觉】+强大的记忆力。
伊索尔德突然发现，自己跟李察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自己负责产生优美的旋律，并定下整篇乐曲的骨架，调式、速度、小节结构、和声走向。
李察则负责针对不够优秀的地方进行打磨。
「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李察......」伊索尔德立刻描述了自己的设想。
李察自无不可，他本来也要跟随伊索尔德学习音乐，同时还很想继续探索这种「大脑超频」，继续提高【灵魂与欲望】学识。
伊索尔德的建议恰好适合他。
「可是我只是个初学者.......」李察谦虚了一句。
你垢了啊！玛蒂尔达很无奈。
她只能接受李察是个天才的事实。
导师很骄傲，从来不会邀请人共同创作。
显然，这位「初学者先生」的天赋彻底征服了导师，让她发出邀请。
而且，李察如果没说谎的话，他才学几天？！
未来能成长到什麽地步？
伊索尔德不在意地道：「初学者怕什麽，慢慢学就是了，总能学会的。在音乐这个领域，天赋是99%，没有天赋的人，努力一辈子也没什麽成就。」
她说着还看了玛蒂尔达一眼，顿时搞得玛蒂尔达有点应激，心中非常委屈。
没有天赋能怪我吗？
虽然在普通人中，玛蒂尔达的音乐天赋已经是难以想像的天才，但是在这里，她就是最菜的那个。
而且，导师啊，您平时可不是这麽给我说话的？
什麽慢慢学？
你平时不是说，快学，加速学，末位淘汰吗？
怎麽对李察说就不是这麽回事了！
伊索尔德已经迫不及待了。
如果让她修改，可能要很久，时间非常赶。
李察速度很快，而且效果比她改得还好。
两人立刻进入了合作模式。
「我不满意的地方，还有17处，我一个个讲给你听。」伊索尔德指着乐谱道。
一个小时後，玛蒂尔达就扛不住了，这种绞尽脑汁的感觉太过痛苦，只能回家休息。
剩下两人，李察体力强大，伊索尔德全神贯注，两人从白天一直研究到深夜。
「呼。」
布兰恩深深叹了一口气，双手发力，把身上的伊莎贝拉扶到旁边。
他支着双手起身，靠在床头。
伊莎贝拉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就从床头柜拿起一根香菸，用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惬意地吐了一口烟圈，然後塞到布莱恩嘴里。
布莱恩吸了一口，正想说话，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曼特森的名字，看向伊莎贝拉，两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布莱恩把香菸递给伊莎贝拉，按下免提：「嘿，亲爱的市长先生，这麽晚了打电话。」
伊莎贝拉接过烟，不在意地吸了起来。
曼特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虽然他努力压抑，布莱恩也听出他比平时多了一丝刻意压住的得意：「布莱恩，弗兰克—墨菲警督昨天在我这里做客。」
布莱恩的表情没有变化。
果然是他！伊莎贝拉听到这句话时侧过头，嘴角露出冷笑，和布莱恩对视了一眼。
布莱恩面无表情地开口了：「所以呢？」
曼特森有些意外，竟然没有从布莱恩的声音中听出紧张。
曼特森有点拿不准布莱恩的真实想法，只能按照既定策略继续道：「没什麽，我只是告诉你，昨天我见到过墨菲警督。伊莎贝拉後天要公开的调查结果了是吧？希望是个好结果。」
布莱恩淡定地道：「我也希望如此。」
「那麽，晚安。」
「晚安。」
啪。
电话挂断了。
布莱恩慢条斯理地关了手机，又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烟雾在昏暗的台灯下慢慢散开。
伊莎贝拉没有布莱恩那麽冷静，虽然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是弗兰克被捕还是让她非常紧张。
曼特森抓弗兰克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警告伊莎贝拉：我们互相握着把柄，你最好在调查报告上放聪明点。
伊莎贝拉不知道弗兰克说了没有，说了多少。
ALEX的事是小事，弗兰克帮自己乾的很多大事一旦爆出来她就麻烦大了。
她花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弗兰克，只能寄望於这家伙是个真正的硬汉了。
「现在怎麽办？」伊莎贝拉把香菸暗灭在菸灰缸中，脸色阴沉。
布莱恩嘴角微扬：「急什麽？保险柜里的东西拿到了？」
菲尼亚斯在NYPD过的这段时间，可谓度日如年。
哪怕跟伊莎贝拉达成合作意向，可怜的总裁先生也悲催地变成了NYPD的老审讯官们的玩具，体验了五花八门不留伤痕的「小手段」。
最终，菲尼亚斯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出来。
其中有一条非常重要：菲尼亚斯向支持曼特森的政治超级行动委员会输送资金的流水记录！
包括两人私人会面的照片、曼特森卸任後去NFL任职的意向书草稿。
这些材料在法律上可能不足以直接定罪，但在舆论上足以致命。
不像哈特岛那些黑材料，这些材料不会误伤NYPD，对伊莎贝拉非常重要。
伊莎贝拉点头：「当然。」
布莱恩夸奖了一句：「干得漂亮！宝贝，交给我，我会给曼特森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伊莎贝拉却冷冷地道：「布莱恩，这是我的筹码，不是你的。你想要，可以，我能获得什麽？」
布莱恩缓缓转头，直直地盯着伊莎贝拉。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刚刚还热情似火的男女之间，瞬间变成了冰窖。
伊莎贝拉倔强地看了回去，毫无怯意。
几秒钟後，布莱恩突然笑了起来：「很好，我喜欢你的性格，伊莎贝拉。我真的喜欢你的性格。你拿着吧，让我正面击倒那个软蛋！」
布莱恩说完就起身，拿起床边的衬衫穿上，快速地扣扣子。
「怎么正面击倒？」伊莎贝拉直接站了起来，浑然不顾被子落在床边，很不满地道：「我们是合作夥伴，你不能对我遮遮掩掩！」
布莱恩没有回头，没有解释，只是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缓缓地道：「度假结束，该战斗了。」
夜色如水。
凌晨的3点，伊索尔德在李察的帮助下，终於完成了《致圣女》的第一版，然後就疲惫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40岁的女人，睡着了之後，侧脸压在桌面上，居然像小女孩一样流口水。
李察拿着乐谱，半躺在沙发上，脚搁在钢琴椅上。
为了优化《致圣女》，他使用了多次大脑超频，把【灵魂与欲望】提到了37%，但是大脑血管也突突地跳，一阵阵地头疼，就像之前淬链【鲜活的血肉】一样，这是过度消耗精力的副作用。
也就是说，淬链灵魂未必需要使用魔法，找对方法就行。
这倒是个好消息。
李察看着乐谱，经过自己和伊索尔德的完善之後，这个版本已经跟最初的版本有了巨大的差别。
李察看着看着，竟然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过度消耗的感觉了。
（伊索尔德示意图）
李察是被轻微的脚本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天色才蒙蒙亮，伊索尔德刚刚醒来，正在轻着脚步整理乐谱。
「啊，不好意思，把你惊醒了。」伊索尔德看到李察睁开眼睛，不好意思地道。
「没事。」李察起身伸了个懒腰，大约只睡了3个小时，就觉得神清气爽。
爽！
以他的体质，睡3个小时足够了，有了这三个小时睡眠，正常情况两三天不睡觉都没问题。
伊索尔德就不同了，她已经有了一点黑眼圈，歉意地道：「我在梦里又想起一点可以修改的地方，你如果想休息，隔壁有小休息间，我平时忙得太晚就在里面睡觉。」
李察摆了摆手：「我已经睡醒了。咱们接下来干嘛？」
伊索尔德也不再客气，作为一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音乐的专家，一提起音乐马上就兴奋起来。
「我突然觉得，这首曲子似乎更适合小提琴演奏，而不是钢琴！」
她马上把小提琴从琴盒里取出来，架在肩上，开始拉《致圣女》。
悠扬的琴声响起，确实比钢琴更加细腻、更加震慑人心。
很快，李察就发现了小提琴和钢琴之间的区别。
钢琴是预先定好音的，每一个琴键按下，音高就固定死了，由琴弦的长度与张力决定。
演奏者能控制的，只有发声的时机与按键力度。
小提琴完全不同，它的音高是连续可变的。
手指在指板上位置的毫厘之差、运弓的细微力道，都会改变音色、音准。
小提琴不存在锁死的固定台阶，声音可以在音与音之间无缝滑动，一丝细微的控制差别，声音就截然不同。
显然，从演奏的角度来说，小提琴更难。
五线谱上的音符是一个个离散的点位，规定了演奏者最终要抵达哪个音。
小提琴却拥有连续的音域，目标点位不能乱改，但音与音之间的过渡是演奏者自己掌控的。
可以乾脆利落，模仿钢琴瞬间跳到目标音。
可以用滑音缓慢顺滑滑过去。
或者揉弦，微微偏高再收回来，带着一点颤动。
李察立刻发现了伊索尔德演奏的问题。
她的钢琴演奏水平，确实炉火纯青。
但是她的小提琴水平，只能算作优秀。
她对音和音之间过渡的处理，非常平庸，全是乾脆的跳跃，听起来很像钢琴。
即便如此如此，新版本的《致圣女》效果也比老版本强得多。
哪怕李察不信天主教，也感到一种莫名的震动，哀伤、神圣、亢奋，奇妙地结合在一起，拥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叮！你深深感受到灵魂的震动。【灵魂与欲望】学识：3级，37%—>40%！」
一次性提高了3%！
李察暗喜。
伊索尔德拉完一遍，叹了口气：「我的小提琴水平，不足以完美完成《致圣女》。」
李察却升起了浓郁的好奇心。
按道理来说，钢琴的音高是硬体锁死的。
普通演奏者和大师，比拼的只有力度层次、踏板、节奏快慢、乐句呼吸。
音高不会错，下限很高，哪怕弹得平庸，音符本身不会跑偏。
小提琴完全是另一回事。
音高没有硬体限位，从一个音到下一个音的整条连续声线，全都靠手控制。
顶尖大师不光能精准落在目标音，还能驾驭音与音之间整条过渡曲线，以此表达情绪（提高声音对大脑神经反应的冲击）。
所以，小提琴大师和普通演奏者的听觉鸿沟，理应比钢琴演奏者之间的差距更震撼、
更巨大。
简单来说，同一首谱子，不同演奏者，打分浮动区间相对小，比如60分到80分。
小提琴就完全不同，普通人可能50分，顶尖大师则能冲到90分，跨度极大。
李察对此非常好奇。
在顶尖小提琴家手里，这首曲子能达到什麽程度，自己能不能藉此获得更多学识？
他马上建议道：「茱莉亚学院有没有顶尖的小提琴大师，我们能不能请对方来操刀小提琴？」
「这......」伊索尔德犹豫了起来。
最终，她还是，决定不能埋没这首好曲子。
经过她和李察的合作，这首曲子已经从优秀，上升到卓越的水平，距离传世经典估计也就差一线。
当然，这一线差距可能穷极一生都无法突破。
「你说得对，施泰因院长是我校最棒的小提琴家，他也是一位可敬的天主教徒，我们去邀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