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家居住的那座小城本是个风水宝地。城边上一围山,按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排布。山那边和城中间,浩渺烟波一爿湖,蜿蜒清澄一条江。江水流动,把大地割作一颠一倒两条鱼,自空中俯瞰,竟是一方横卧地上的八卦图。祖辈都说,这小城,除了跑胡子、跑毛子,千年无战乱。即便是拉锯战那会儿,别的地方不是血洗城池,就是围城困死了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唯独这小城,解放军从西关进城前,朝天上放一枪,告诉国民党六十熊,我来也。六十熊便依礼奉还,往天上放一枪,告诉解放军,我去矣。如是这般,若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小城的天就亮了。
解放前夕,眼看着要改朝换代,云掌柜的老东家便跟云掌柜合计。
“看这局势,国民党是决计得失败,咱老哥俩得早做打算。”
云掌柜正为外面局势犯愁。
“那可咋整?”
“盛世藏宝,乱世藏金,此是定数。况且,新政权一旦设立,未见起像有些人说的那样蝎虎(厉害),可劫富济贫、没收财产是必不可免的。与其让厂子充公,还不如把它卖了。咱俩手里真金白银地攥着,还把资本家的帽子倒腾出去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云掌柜很是心疼。
“冲现在的行市,厂子卖不出好价钱。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还不是眼睁睁便宜了外人?”
老东家一笑。
“是卖亏了,还是卖赚了?是买个便宜,还是买罪受,你就等着瞧吧。”
于是,俩人卖了厂子分了帐,老东家在金华胡同置办了十套日式宅院,云掌柜趁着翠花胡同让新政府给收拾黄摊的当口,低价卖了十套房舍,把一大家子人从三道沟迁到小城。
云家迁往小城前,白牡丹便跟云掌柜唠叨。
彼时,云掌柜的已经六十多岁,父母和他那大枣核般的媳妇早几年就过世了。虽因为儿女成群,云掌柜没法八抬大轿娶回白牡丹,却也没人拦着他俩和和睦睦搭伙过日子。白牡丹也不在意名分之类的虚事,跟云掌柜混混合合地相互帮衬,倒让人觉得,这俩人执子之手,相濡以沫,比那些明媒正娶的夫妻过得还滋润。
那天,白牡丹劝云掌柜。
“恁不能总跟恁家老大置气。人家两口子除了没孩子,日子差哪了?”
云掌柜脸色一暗。
“没孩子就是大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总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绝户。”
“绝户什么?恁家老二、老三,哪个不是好几个儿子?过继一个掫不中?恁赶紧把恁家老大从三道沟那个穷地方弄回小城。恁做买卖,认识的人多,帮恁家老大掂兑(找)个工作,到恁老了,身边多个人伺候恁,总归是件好事。”
那日,礼拜天,云父亲要领着云去翠花胡同看爷爷,却和云母亲拌了几句嘴。
便听云父亲劝云母亲。
“早先年,我爹的确是不同意咱俩的婚事。就算我爹不对,可老爷子找了他多年的老友,建材商店的经理,把我安排到了建材门市部。也动用熟人,找了街道,把你安排到被服厂,把咱们一家子从大山沟弄到了小城,还给咱们在翠花胡同留了一套房子,又让三兄弟两口子给咱俩生了个儿子过继给咱们。你就说,即便老爷子有错,这些事也足够给你赔不是的了。你还非得让老爷子给你道歉?那不能够。”
云母亲脸一冷。
“这么些年,你还是摸不透我的脾气,我哪是那种不讲理的人?爹对咱俩的好,我自然看在眼里,我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况且,老人心疼儿子,怕儿子无后,有什么错?我就是觉着,咱们家的亲戚都住在翠花胡同,大人、孩子,谁不知根知底保不齐哪个人一时不注意,把云是过继的这档子事给说漏了,你儿子还怎么能把你当成他的亲爸爸?再者说,爹见不到我还好点,一见着我,他心里就堵得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所以,我才主张在肖家大杂院租个房子,就算房子旧点,院子破点,图个耳根子清静。你愿意领着云去看爷爷,你就去,我从来也不拦着。每个月孝敬爹的钱,我什么时候少拿了?”
说罢,云母亲拿出一个大玻璃棒子(玻璃瓶子),从酒坛子里舀出一提漏二锅头,把漏斗坐在了瓶口上,满满地灌了一瓶子酒,又用糟木香塞子把瓶子盖上。
“我说他爸,你把这棒子酒给老爷子带上,就权当是我这个儿媳妇的一点心思。”
云父亲点了点头。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去翠花胡同,不用你去,我领着云去就行。不管老人怎么样,千万别往心里去。只要咱两口子不隔心,那些扯大篮(没用)的事,跟咱俩没关系。”
云母亲听云父亲如是一讲,换了张笑脸。
“也就是你能劝我。有你这话我就知足了。你放心,我就是心里不痛快,嘚咕两句,说出来就没事了。”
云父亲和云出门时,已然日上三竿。
爷俩先是去了福源馆,称了二斤冰花和燎花。称过之后,那服务员拿出两张过了蜡的黄表纸,折了两个四四方方的点心包,敷上了两张大红烫金福字贴,又扯出一根纸绳子,捆了个井字花,系了个蝴蝶双翅结,给云父亲开了一张小票,收款的按那张小票扒拉着算盘子,“噼里啪啦”算了一通,云父亲交了款,取了收据,拿走点心,爷俩方走出了福源馆的大门。
这爷俩顺着河南街往西走,穿过裤裆街,便进了牛马行大菜棚子。推开菜棚子门,便听得里面七吵八嚷,到处是乱哄哄的叫卖声。旱烟味、菜帮子味、肉味、鱼味、汗酸味直呛眼睛。
就见熟食摊前围了一群人,那回教掌柜的操着浓重的鼻音,拉着长声吆喝。
“羊肾子热乎嘞,新出锅的熏羊肾。”
是时,摊子前面挤过来一个小媳妇,指着摊子上红通通,香喷喷的肉G棍和肉D蛋。
“这是啥玩意?”
那掌柜的见眼前站着个小媳妇,本不好意思回话。那成想,那掌柜的愈是不说话,那小媳妇愈是盯架(不停)问,那掌柜的实在没办法,脸一拉,瓮声瓮气回了一句。
“羊J巴、羊L子,你盯架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