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云和父亲去翠花胡同,路过牛马行大菜棚子,在熟食摊前看见一个小媳妇不停地问掌柜的,案子上的肉D蛋和肉G棍是什么玩意。
那回教掌柜半天不做回答,可禁不住那小媳妇不停地问,便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羊J巴,羊L子,你顶架问什么?”
那小媳妇听了这话,弄了一张大红脸,慌忙推开人群往外走。围观的人赶紧给那个小媳妇让出一条道,那小媳妇身后一片笑声。
爷俩看了一会热闹,云父亲在水货摊子上选了一条大鲤鱼。那掌柜过了称,用草绳从鱼腮里穿过去,又将绳头从鱼嘴里掏出来,把草绳子两头一揆(合在一起),系了个疙瘩,结了个套,云父亲便左手拎着鱼和一棒子酒,右手拎着福源馆的点心,云拽着父亲的衣襟,走出了北门。
到了菜棚子门口,便见左右两旁立了两口大黑锅。那大黑锅足有半人多高,三个人围起来,才能圈住锅口,锅里竖着一根擀面杖粗,三尺多高的大木头筷子。
云指着那两口大锅问父亲:
“这是什么?”
“老牛家舍粥的锅。”
“舍粥是什么意思?”
“早先年要饭花子多,老牛家人善良,怕要饭花子冻死、饿死,便冬舍棉、夏舍单、四季舍粥。老牛家熬粥要熬得黏糊,得立住锅里那根木头筷子。”
云问:
“他家怎么那么趁(有钱)?”
云父亲便给云讲了牛家的一段往事。
“牛家祖上也是种地的,没想到,竟在地里挖出来一块马蹄金,自此,牛家便越来越发达。到了清朝末年,已然良田万顷,当铺从东北一直开到了京城。有一天,牛家来了个要饭的,家丁本想把那要饭的轰走。牛掌柜便说那家丁,你撵那要饭的干什么?你就让他可劲造。他吃得再多也瞎不了,拉也得拉到咱家的地界上。”
云问:
“后来呢?”
“临秋末晚,老牛家还真让要饭花子给救了。那年,老晋龙胡同着大火,老牛家的祖宅就在那。那把大火差不点把老晋龙胡同给烧光了。是满城要饭花子端水灭火,老牛家才躲过了那一劫。这就叫人在做,天在看。人只要心善,老天爷就不会让你亏着。”
云父亲正说着,便听得一阵“叮叮咣咣”的锣鼓声,云指着拉洋片的车子。
“我想看一会。”
云父亲给了云几分钱,云便坐在那洋片箱子前,往钱匣子孔塞进去二分钢镚,双手捂着西洋镜往里看。便听得那拉洋片的一边敲着锣鼓镲,一边唱:
“列位客官您看得清,二分钱您就来到了紫禁城,到了皇宫您看什么?红墙绿瓦您看分明。”
那拉洋片的唱着唱着,便听得“咣当”一声响,洋片箱子里便落下一幅天安门城楼子的影像,又听得“咣咣当当”几声响,便换成了太和殿、保和殿、养心殿,直至看过了御花园,便见那箱子里面一黑,那拉洋片的便唱:
“列位客官您看分明,到此一游您就过了瘾。”
云把眼睛挪开了那西洋镜,眨巴了一下,觉得没看够,又往钱匣子孔里塞进了二分钢镚,那拉洋片的又唱:
“列位客官您看得清,二分钱您就来到了杭州城,到了杭州您看什么?西湖十景您看分明。”
那拉洋片的一边唱,一边“咣咣当当”换片子,换了“三潭印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苏堤春晓”。
云还想继续看,便听“咣当”一响,灯光一暗,云只好恋恋不舍离开了洋片车子。
说话之间,云和养父逛了马市、牛市,便到了晌午,云父亲便领着云进了饸烙铺。
那饸烙铺是个东倒西歪的板棚子,棚顶上铺了黑乎乎的油毡纸,门脸挂了两个回教的蓝皮幌子。吃饸烙的食客,或站在房檐底下,或蹲在窗户边上,手里端着掉了碴的洋瓷碗,“唏哩呼噜”,连吃带喝。吃饱了,喝得了,用手一抹嘴巴子,“咯呐噶呀”打了一串饱嗝,心满意足离开了饸烙铺子。
云和父亲到饸烙铺时,正赶上饭口,排队的人从屋里一直扯到屋外头。爷俩开了票,排着队,站了足有半个钟头,方排到了柜台边上。
便见厨房里一口大锅煮着高粱米面饸烙条,一口大锅煮着牛骨头。饸烙条煮好之后,师傅用大笊篱把饸烙条捞到另一口大锅里过凉水。煮好的饸烙条甚是滑溜,一不注意便淌得满地都是。那师傅便用管锹一戳,把地上的饸烙条扔进凉水锅里,用手一涮,抓到碗里,从冒着泡的汤锅里舀一勺牛骨头汤,放几片酱牛肉,淋一勺辣椒油,㨤一勺蒜酱水,浇一勺麻酱汁,倒一勺老陈醋,再撒上一捏香菜末,如是一碗牛肉饸烙,酸酸辣辣,香香喷喷,吃上一碗,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
云爷俩吃过饸烙条,走到了顺城街,戏园子的蹦跶蹦(二人转)已然开场。云父亲花了一毛钱,买了两张票,领着云走进了黑咕隆咚的戏园子。便见屋子里烟雾缭绕,旱烟味直呛鼻子,棚顶上点了几盏“嘎斯”灯,把那戏台子照得昏黄一片。
爷俩刚坐到条凳上,小喇叭一响,便开始了小过门.其后是“王二姐思夫”、“洪月娥做梦”、压轴戏是“夫妻采核桃”。
便见那女丑穿红着绿,脸蛋上画了两个红骨朵。那男丑弯腰佝背,蜷着两条腿走道。
那男丑便说:
“败家老娘们,你把我领到这两帮夹一沟的鳖地方干什么?”
那女丑便给了那男丑一撇子。
“这地方怎么了?要山有山,要水有水,你还不赶紧摸索。”
那男丑便说:
“你让我摸来我就摸。”
女丑问:
“摸到了什么?”
男丑答。
“我这么一模......”
女丑问。
“怎么样?”
男丑说
“褶褶巴巴......”
女丑骂。
“我呸。”
男丑说:
“稀稀溜溜......”。
女丑问
“啥玩意?”
男丑手一举,嬉皮笑脸。
“原来是个山核桃。”
男丑说罢,满屋哄笑,蹦跶蹦就此散场。
是日晚,白牡丹做了满族什锦大火锅,云的爷爷让白牡丹给一通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