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少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乌先生,你说什么?”
黑火人脸悬在古阶尽头,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像烧红的炭。
那不是活人本体。
只是一缕借炉火显形的神念。
可即便如此,周荒仍能从那道神念里闻到极浓的丹毒味。
沈青禾曾说过,黑炉背后有人懂丹,而且懂得如何毁证。
现在看来,这位乌先生不只是懂丹。
他还懂阵,懂炉,懂怎么把活人炼成丹材。
乌先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核算炉温。
“徐少爷何必惊慌?你不是一直想要筑基机缘吗?”
“无垢筑基真胎就在炉后。可惜此炉失控多年,寻常钥匙开不了,寻常祭品也引不动。”
“唯有人炉,能替黑炉承接第一口废火。”
徐少阳咬牙起身,胸口炉钉却猛地一紧,他又被钉回地上。
“你骗我!”
乌先生语气平淡,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
“骗?你吞血灵丹时,我可没逼你。”
“你让人下毒茶时,我也没逼你。”
“焚脉砂、阴骨花粉、血灵丹、尸毒解丹,哪一样不是你自己点头?”
徐少阳额头青筋暴起。
“那是为了杀周荒!”
“错了。”乌先生笑意更深,“那是为了试药。”
周荒眼神一冷。
果然。
从外门小比的血灵丹,到毒茶里的焚脉砂,再到阴骨花粉和青丹殿尸傀,这些东西不是零散的阴招。
都是黑炉在试人炉药性。
谁能承受丹毒,谁能承受尸气,谁吞邪丹后还不死,谁就有资格被推到丹祖炉前。
徐少阳以为自己借黑炉杀人。
其实黑炉一直在借他养炉。
剩下两名黑炉修士低头不语,显然早知道几分。
徐少阳猛地看向他们。
“你们也知道?”
其中一人干笑。
“徐少爷,乌先生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
另一人舔了舔嘴唇。
“若人炉炼成,你也算与丹祖炉同生共死,未必没有一步筑基的机会。”
徐少阳怒吼一声,体内灵力爆开。
炼气九层巅峰的气息轰然冲起。
他想拔出胸口炉钉。
可手刚碰到炉钉,钉身便亮起密密麻麻的黑纹。
徐少阳惨叫,掌心皮肉瞬间焦黑。
更可怕的是,他储物袋里飞出几只玉瓶。
玉瓶自动炸开。
血灵丹残渣、解毒丹药气、几缕焚脉砂的灰,全被炉钉吸入。
徐少阳的眼睛开始浮出黑红血丝。
乌先生淡淡道:“别挣扎。你吞过我的丹,中过我的毒,还被青丹殿尸傀抓伤。如今炉钉入胸,你就是最合适的人炉材料。”
徐少阳咬牙切齿。
“周荒!你还看着?他也要炼你!”
周荒一边听,一边已经悄然取出执法堂信符。
顾清寒给他的信符,本来用于秘境求援与记录异常。
此刻信符贴在残破丹令背面,丹令上的旧纹正好遮住信符灵光。
乌先生的话,一句句被信符录下。
黑炉、人炉、血灵丹、焚脉砂、阴骨花粉。
这些证据,比杀一个徐少阳值钱。
只要带出去,顾清寒就能顺着这条线往上查。
周荒抬眼。
“我为什么要急?”
“你们狗咬狗,挺好看的。”
徐少阳气得眼前发黑。
乌先生却笑了。
“不错。知道取证,知道拖时间,还知道借残令遮信符灵光。”
周荒心中一沉。
这老东西眼真毒。
乌先生看向他。
“周荒,你让我很意外。废丹房出身,火木双灵根,懂残丹,能辨阵,还能让三件残物共鸣。”
“若不是你修为太低,我倒想把你也炼成人炉。”
周荒冷笑。
“那真可惜,我这人命硬,不太好炼。”
乌先生语气不变。
“命硬才好。软骨头入炉,一烧就没了。”
话音刚落,两名黑炉修士同时动手。
一人祭出黑铜丹匣,丹匣中喷出大片丹毒灰雾,封住周荒退路。
另一人抛出三枚黑钉,直刺残破丹令和乌鳞残剑。
他们不是要杀周荒。
是要破掉他刚补上的那一小段炉纹。
周荒眼神一寒。
青木离火剑横扫,青红灵焰劈开毒雾。
他只有炼气七层,对面两人都是炼气八层,又占了黑炉丹器之利。硬拼下去,吃亏的是他。
于是周荒不拼。
趋吉避凶给出的画面极乱。
左侧黑得发紫,右侧金中带黑,脚下则一会儿吉一会儿凶。
不可全信。
但能参考。
周荒一步踏向右侧,像是要躲开黑钉。
黑炉修士果然冷笑,催动黑钉追来。
就在黑钉即将刺中残破丹令的一瞬,周荒忽然松手。
残破丹令落地。
黑钉追着丹令撞入地面炉纹。
轰!
炉纹被外力触动,黑火猛地卷起,反将三枚黑钉烧成铁水。
那名黑炉修士脸色大变。
周荒抓住机会,青木离火剑反手一挑,剑气擦着对方腕骨斩过。
鲜血飞溅。
对方惨叫后退。
“你敢!”
周荒冷声道:“你们都要炼我了,我还跟你客气?”
他没有追杀,而是趁机将执法堂信符按入青黑废丹珠旁。
废丹珠能遮尸气,也能遮信符波动。
乌先生看在眼里,终于冷哼一声。
“够了。”
徐少阳胸口炉钉猛然沉入半寸。
“啊!”
徐少阳仰头惨叫,体内气血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疯狂涌向炉钉。
他的背后,浮现出一尊小小黑炉虚影。
乌先生声音阴冷。
“第二重炉门,需要人炉开道。”
“徐少爷,你不是想要周荒死吗?”
“那就替我打开门。”
徐少阳双眼一片血红,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
他手中长剑垂落,胸口黑炉虚影却越来越亮。
守炉道尽头,那扇隐藏在火中的第二重炉门,缓缓浮现。
徐少阳嘶吼着回头,看向周荒。
那眼神里有恨,也有恐惧。
“周荒……救我……”
刹那间,他被炉钉拖着,狠狠撞向第二重炉门。
轰!
门开了。
黑火如潮。
徐少阳被炉钉拖向第二重炉门时,周荒没有第一时间救。
他在看门。
门上的炉纹缺了两段,一段被炉钉强行补上,一段却还空着。乌先生逼徐少阳撞门,显然是想用人炉气血填那一段空缺。
若周荒现在冲上去拉人,就等于替徐少阳承接一半炉纹。
那才是真正的蠢。
所以他退了半步,把青黑废丹珠扣在掌心,等门开的一瞬看气流走向。
救不救徐少阳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让乌先生顺顺当当地开门。
门开的刹那,黑火如潮。
周荒看见了。
第二重炉门后,不止有机缘。
还有一口等着吞人的废炉。
乌先生真正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觉得自己在害人,只觉得材料到了火候。棋子、弟子、敌人,在他眼里都只剩药性、火候和能不能入炉。
所以周荒一边嘴上讥讽,一边把每句话都记得很死。乌先生说得越多,出去以后黑炉就越难洗干净。这些证词,比一枚丹药更值命。